阿娇心中一跳,捏着衣袖从屏风后走了出来。


    外间烛火通明,四周半垂落着浅色纱幔,裴衍坐在条案之后,正垂眸看着什么,见人出来了,朝她招招手。


    裴衍身前的条案上放着一副画像,阿娇走到左侧,瞧了一眼,是位风华正茂的男子。


    裴衍牵起她的手,轻轻拽了拽,示意她坐下。


    阿娇前头吃过亏,一被抓手就紧张,柔软的掌心霎时僵硬,裴衍轻笑一声,稍一用力将人拽坐在身侧,指着画上的人道,“像我吗?”


    裴玦见此番情景,神色晦暗不明,悄无声息退下。


    阿娇仔细看那画上的男子,看着年岁上似与裴大郎君相差无几,眉眼间倒是有几分相似,但说到像,阿娇摇了摇头,“不像。”


    裴衍满意地笑起来,“阿娇好眼力。”


    旋即那笑又微妙了起来,他微微偏头,烛光在他漆黑的瞳仁里跳跃,“这般好眼力,从前怎会将我错认他人。”


    阿娇:......


    处处都是陷阱。


    裴衍收了笑意,偏凉的食指指腹在她眉心重重点了一下,“今日既已见过,往后就不用再见,对你对他都有好处。”


    阿娇额间一凉,这话他说的云淡风轻,却透着慑人的寒意,叫人胆寒。


    次日,阿娇就知道了那画上之人,原来是年轻时候的裴国公。


    一早,裴国公夫妇就携新婚的三郎与媳妇登了这兰台院的门。


    国公爷年约四旬,生得面容英挺、骨相俊朗,但眉眼间沉着久居人上的倨傲刻薄之气,他原是不想来的,天理伦常在上,本就应是裴衍这个儿子日日向他问安,可昨日皇后娘娘的千秋诞,裴衍不仅提前离席,竟还为了个丫头与公主起了龃龉,见罪于公主等同于见罪太子爷,裴国公一夜难安,今日天刚亮,立时登门,兴师问罪。


    这一路上,国公夫人亦是心中忧愁,“昨儿的千秋诞上,听说陛下有意给公主赐婚,会不会是赐到咱家。”


    “若是公主下嫁,咱们国公府的爵位就跟三郎没关系了。”


    裴国公闭着眼,眉间成川,“妇人之见,彭城公主背后是江南水军,陛下怎可能将公主嫁给衍儿,岂非这半壁兵权全都要落到裴家。”


    国公夫人心中稍安,公主那骄纵脾性,真嫁过来,可不是给她当儿媳妇,那是做她祖宗来了。


    四人到兰台院时,裴衍与阿娇正在用早饭,胖管事很知道分寸,将人安置在花厅,好茶伺候着,却也并不往主屋里禀报,直等到两位主子用好早饭,搁了筷箸,他才进来回禀。


    裴衍正端着茶清口,听到国公府来人,眉毛都没抬一下,放下茶盏问阿娇:“想不想见许清淮?”


    阿娇因为他昨晚的那一句话,也没睡好,现下眉眼倦倦的,但听到是许清淮,“见吧,要见的。”


    女眷们进了后院,国公爷携三郎在前院正堂落座,裴衍姗姗来迟,三郎自大婚那日后,就不曾见过大哥哥,一见裴衍进来,当即喜上眉梢,连忙起身,抬袖躬身恭恭敬敬行了一礼,朗声道:“大哥哥!”


    裴衍神色无波,微一颔首,当着国公爷的面,走到主位从容落座。


    大逆不道!国公爷怒意丛生,碍于形势只得强行按捺,开口训斥道:“你为了一个平民丫头生生将那宫人的双手斩断,那是公主的贴身近侍,你这般肆意妄为,可曾半点顾及过裴府的安危荣辱?”


    裴衍垂着眼帘,抬手端起案上茶盏,氤氲的白茶气染上他的眉眼,语气平静无波:“公主都不曾怪罪,父亲何故如此焦躁动怒。”


    裴国公银牙紧咬,一挥衣袖,“太子素来回护公主,你打公主的脸面,岂非就是打太子的脸面!你接二连三与太子作对,那是储副!将来的九五之尊,就算你军功卓著、政绩斐然,他也不是你能得罪得起的!”


    “原来父亲是害怕得罪太子,可世人早已视裴氏为三殿下一党,难不成父亲这时候还想掉头去讨好太子爷?”


    裴衍唇角带起点讥讽的笑,抬眸盯向裴国公,反问道:“还是说父亲早早就掉头讨好太子爷了?”


    裴国公的蓬勃怒意被这句话生生一压,脸色由青转沉,嘴唇动了动,“竖子!你年纪轻轻,哪里懂得朝堂深浅,裴氏百年基业来之不易,若都似你这般任性妄为,这偌大世家岂非早已毁于一旦!”


    三郎坐在一旁听得心惊,这些话太重了,他有心开口劝爹爹,但一瞧他爹铁青的面色,又缩了缩脖子,可怜巴巴地看向大哥哥,但他家大哥哥似一点都没将这些话放在心上,甚至闲适地摸了一个橙橘,慢悠悠剥着。


    这边正厅里正吵着,后院的女眷们倒是颇为和谐,阿娇再次见到许清淮,心中欢喜,但瞧她好似又清瘦了一圈,下意识伸手就要搭她的脉。


    许清淮往旁让了一下,说道:“母亲,这位便是救了儿媳的阿娇姑娘。”


    阿娇往那贵妇人看去,珠翠满头,保养得宜,她跟着嬷嬷学过一段时间规矩,当下微微欠身,给国公夫人行礼。


    杨氏颇为和蔼可亲,双手托起阿娇的手,亲亲热热地左看右看,道:“这孩子长得真好,一看就是有福气的。”


    说着牵过阿娇,一同在旁侧落座,又见她招了下人上来,人人手上都捧着锦盒,“都是些寻常小玩意儿,若是这别院缺什么,尽管来府里知会一声,府里女眷少,咱们多说说话儿。”


    阿娇心知她不过一乡野丫头,何德何能得国公夫人这等青眼,这热络不是冲着她,而是冲着裴衍。


    她没有兴致敷衍应酬,这儿又不是她的久留之地。


    她悄悄瞧了一眼许清淮,只见她低垂着眉眼,一派娴静温婉,全然没有之前提剑杀敌的飒爽风姿。


    不过月余,怎么好似恍若隔世?


    阿娇寻了个由头,单独领着许清淮进了里间,“你如今怎么样?”


    阿娇说着就去搭她的脉。


    许清淮心有愧疚,若不是她出逃,也不会陷阿娇于险境,那日她跟着阿娇,想伺机将人从哥哥手里救出来,岂料人还没救出来,就被裴大郎君的人抓了,那时她才知道原来阿乔本名阿娇,是裴大郎君要寻的人。


    那十余天,为了哥哥,也为了阿娇姑娘,她抵死不肯说出她的下落,直到大婚当日,一个和尚模样的男人,悄悄给她松了绑绳,她才打晕守卫逃了出去。


    谁知又遇上那一场当街刺杀,“是我对不起你。”许清淮道。


    阿娇切完脉,轻拍了下她的手背,“若没有你,我早就死在刺客刀剑之下,可也正因为你们兄妹,我才会坐上那喜轿。”


    许清淮红了眼圈,又待开口,阿娇又道:“可没有你们,我可能都到不了京城,所以这世上的因果,实在太难分辨。”


    两人握着彼此的双手,半晌之后,相视一笑。


    许清淮道:“我那时说过,若能活下去,你就是许氏的座上宾,你要寻谁,我都帮你。”


    阿娇想到徐天白,眼底灰暗,好像即便很长很长地叹出一口气,都无法纾解心中的苦闷和沉郁。


    她勉强堆起一个笑,“你哥哥呢?你那玉面书生呢?周越呢?”


    “他们都回陇西了,周越留在这。”许清淮神色落寞,也勉强堆起一个笑。


    逃了那么多次,不想嫁的人还是嫁了,许清江愿意为妹妹挡刀赴死,却不愿意成全她的姻缘,真是好奇怪。


    “之前是我太任性,害了哥哥,还差点连累许氏,我是心甘情愿留下来的,”许清淮道,“父母哥哥养我一场,我该报答的。”


    这些话就像一阵秋风,刮得人空荡荡的,萧条又难受。


    “你当日把裴三郎踹了下去,他没有欺负你吧?”阿娇问道。


    许清淮笑了下,“他那三脚猫的花拳绣腿,哪里欺负得了我。”


    话落她又道:“杨氏不是好相与的人,你得多留个心眼,别被她那副菩萨面容给蒙骗了。”


    阿娇让侍女寻了几件回礼,携着许清淮一道出去,送这一对婆媳出内院时,刚过长廊,转过月洞门时,恰好迎面碰上从前厅回来的裴衍,以及他身后跟着的三郎。


    裴三郎一抬眼,猝不及防撞进那双他念念不忘的眼眸里,整个人当即一怔。


    这不正是那日街头偶遇的姑娘么?


    怎得在大哥哥的别院里,三郎不可置信地转头瞧他大哥哥。


    裴衍漆黑的眸子冷冷得扫了他一下。


    一股寒流从头窜到脚,三郎冷不丁打了个激灵,他慌忙退到三哥哥身后,再不敢多看一眼,心中只余下一点劫后余生的庆幸,好在当日不曾将那惊鸿一瞥的欢喜说出口。


    阿娇还想好好瞧一瞧那三郎的模样,却见他跟躲凶神恶煞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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