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观音扭扭捏捏进来:“人太多了,不想看。”
坐在灯下收棋子的人没有抬头,只是动作慢悠悠地:“我还以为,你把我推下水,不会回来了。”
见他直接挑明了,郑观音干脆坐在另一侧:“今日之事,我虽然把你推下水,但都是因为你乱发脾气导致的。你不发脾气,我会把你推下去吗?再说了,你小小年纪整天嘴里都是什么生啊死啊的,谁乐意听?谁会高兴?”
她劈里啪啦说了一堆,说得那叫一个“有理有据”。
从一开始还有几分愧疚心虚,越说越有底气,竟然摆起姐姐款开始说教。
陈植都听笑了,倚着凭几,抬脸看她:“郑观音,你就是回来教训我的?”
郑观音对上他的一双莹润眼,此刻幽幽的,底气便少了一些。
“我是来道歉的......”
道歉?
陈植笑出声,将手中的一把棋子丢进棋篓里,他问她:“你回来的时候,戏台上演的什么?”
郑观音也不太在意,脱口而出:“《负荆请罪》啊。”
“哦,原来那一出戏叫做《负荆请罪》呀?”他作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手肘支在小几上,轻轻托着下巴,“到底是我年轻,读书不比你多,今日才知道什么叫做《负荆请罪》。”
她听着他阴阳怪气的,后悔回来了,每次一心软就助长了几分陈植的底气。
“我都道歉了,你还要怎样?”
“你道歉了吗?”
郑观音拍在小几上,震得陶瓶里的几枝花颤颤的:“我没有吗?”
陈植冷笑一声:“郑观音,你那也叫道歉?我还以为你是回来兴师问罪的呢?倒像是被推下水的人是你一样。既然是来道歉的,你这般高高在上,谁接受啊?”
“那你还想怎样?”
他想怎样?
陈植听着她这般倒打一耙的话,只连连笑,一时间还说不出话来。
“自然是诚心诚意地道歉,竭力弥补过失。”
郑观音一时语塞,确实有些理亏,但又不想日后都被陈植压着,叉腰开口。
“我不会!"
“什么?”
陈植还以为他听错了,没想到她居然会说出这种话,还说得理直气壮,十分有底气,真是没理也横。
“这就是你道歉的态度?你真是、真是可以。”
郑观音抱臂,抬起下巴睨他:“我态度还不够好吗?我都没有哄过陈检,你还挑三拣四起来了。”
陈植忍无可忍,拔高了声音。
“郑观音!”
她被呵得生起气,重重拍在小几上,猛地站起来。
“啪!”
几上的陶瓶因两人吵嘴的动作摇摇晃晃,摔在地上,碎片飞溅擦过陈植的脸颊,顿时擦除一条口子,渗出血珠来。
陈植下意识别过脸,又坐会竹榻上。
郑观音也吓了一跳,下意识快步上前看。
她急忙掏帕子要按住伤口,他抬起脸,两人四目相对,尚有余气,又尴尬又生气。
“自己擦”
郑观音将帕子丢在他手上,站在旁抱臂赌气,气势软了两分:“我不是故意的,那是个意外。谁让你没大没小,叫我全名顶撞我的。”
说着,人又要跑。
陈植一手将丝帕按在脸颊的伤口上,拽住她的手,将人拽到身前来。
她去扣,去掰,一时没有松动半分。整个人一边踉踉跄跄,被他拽在身前。
郑观音被他锢在双膝间,一时羞恼,抬手就要打:“你反了,你要干嘛?”
陈植将丝帕塞进衣襟里,站起来一转,她就坐在了竹榻上,他挡在自己身前,落下一大片阴影。
“郑观音,你知道什么叫做顶撞吗?”
郑观音没想到他居然会说这种话,脸一下子就红了,又羞又气,一个劲儿把责任往他身上甩。
“你哪学的这些乱七八糟的荤话!”
“郑观音,我只是在讲事实道理而已,就叫做顶撞吗?”陈植闲闲勾唇道,看着她绯粉的面庞,饶有兴趣笑起来,“而且,我在说什么?你在说什么?”
郑观音梗着脖子,含糊不清道。
“我说什么了?我哪有说什么!你乱想别甩我身上。”
陈植见她这副张牙舞爪的模样,又不由得气笑了。
郑观音趁机一推,将他远远推出去,向着门外跑。
陈植跌坐在地,还没起来就听见她“哎呀”一声。
他出去一看。
报应来得真快,郑观音把脚崴了。
陈植看见这副场景,不知该作何反应,又气又好笑,上前去搀人。
看完戏的双华与古柏回来,恰巧就碰见郑观音跌坐在石阶下,整个人十分狼狈。陈植正伸手去搀她,越过两人,屋子里还有满地碎裂的陶瓶。
双华只当两人吵架,郑观音被陈植欺负,立刻冲上去推开他,扶起地上的人。
“没事吧?怎么好好的摔了?”
郑观音半扒在她身上想要站起来,又觑了眼陈植,碍于尴尬和面子没有说话。
她太心虚,导致双华更加认定是陈植干的,不禁瞪了一眼。
陈植被呆呆的古柏看,被愤愤的双华瞪,还有一个装死的郑观音。
他收回手,头也不回地走了。
古柏尴尬着呢,一时不在,两人竟然闹成这个样子。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他犹犹豫豫,还是跟上了陈植。
双华将郑观音扶起来:“没摔伤吧?”
郑观音一瘸一拐站起来,动了动,觉得脚踝有些疼:“好像崴着了。”
两人进屋,双华脱下她的鞋袜看,应该只是扭了一下,没有伤到筋骨。
“要不请个大夫看看吧?”
“都这么晚了,明日再说吧,应也不严重。”
“可惜没带药油过来,不然揉揉也好。”双华叹了口气,又想到那走得干脆的陈植,生起气,“就算再吵,他怎么能伤你呢?居然就这么走了。”
郑观音搅着裙上的系带,露出个讪讪的笑。
“那什么,其实是我自己摔的,跟他没多大关系。而且,我把他脸划伤了......”
正在收拾那一地狼藉的双华瞪大眼,对上她那神情也就了然。
就说呢,难怪刚才看见陈植脸上有一道血痕。
她不知该作何反应,只重重叹了口气,觉得这两人真是不让人省心。
刚收拾好,陈植去而又返,手里托着一瓶药油,静静站在帘子外头对双华道:“夜色渐深,你回去休息吧。”
双华打量了一眼他脸上的伤,不是很深,但伤在脸上不大好,便从箱笼里翻出郑观音用的玉露膏塞进她手里,这才出门。
郑观音的手心被双华塞进一盒药,她现在走不了,动不得,只能坐着。
于是,悄悄将药藏在被子底下。
陈植越走越近,她也有些尴尬兼过意不去,低着头没说话。
“你是来笑话我的?”
“我哪敢笑话你,你多有本事,走个路都能摔着。”
郑观音忍不住瞪了他一眼。
陈植神情淡淡的,提着把小凳子,在她身前坐下:“哪只脚?”
她还没来得及穿鞋袜,伸出右脚来,顺势被他一手托着置在膝上。
陈植将药油倒在手心揉开,等热了之后慢慢给她揉脚踝。
“疼吗?”
“还成。”
两人都没开口再说话,陈植认真揉。郑观音低下头看见他脸颊上的那道血痕,心跳了一下,伸手轻轻触了一下。
陈植抬起头,她错开视线,轻轻问了一句:“疼吗?”
“不疼,划得不深,过两天就好了。”
言罢,又继续低头认真细致地揉脚踝,哪掌心的热意渐渐蔓延开来,有些发烫。
陈植有一点好,做事就是做事,往往别无杂念。郑观音想起去岁夏,两人在竹居,也是这样。
郑观音摸出玉露膏,用指尖挑了一团药,抹在他的伤口。
凉润抹开,散出淡淡香气。
“还是注意些,脸上留疤不好。”
陈植低头,轻轻弯唇:“你要是讲点道理,也不用担心这些。”
郑观音微微抿唇,还是有些不服气:“谁让你那么凶?我和陈检认识那么久,他从来没有凶过我。偏你脾气那么大,动不动就冷脸凶人。”
揉脚踝的动作一顿,陈植手掌收拢,轻轻握住也挣脱不开。
他淡淡道:“就是因为三哥平日里将你娇惯坏了,才成了这副性子。”
郑观音突然间有些浅浅生气,轻呵了一声,抬起下巴,很是不满。
“我就这样,我天生就这样,这辈子都这样!有本事你就和离!”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
自己还有把柄在他手里呢。
陈植轻轻挑眉,笑得颇为玩味:“我是没本事,你很有本事呀。”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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