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娘子问道:“这个孩子走这么远,真是不让人省心。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明明都说要让观音一起了,他偏不要。”
“咱们可就这一个孩子了......你说七郎他——”
陈父握上她的手:“就让观音去看看吧,孩子大了,总有自己的路要走。”
而回去的郑观音制制立刻让人收拾东西,行程很赶也没带什么。
除了些必要之物,她将那还没制好的夏袍也收卷进箱笼里,连带着一旁重新写的和离书也卷了进去。
忙碌到后半夜,郑观音浅浅睡了一阵,天一亮就出发了。
车马急行,经过子规原。
“停车”
在驾车的灵松放缓了速度,朝里头的人问了句:“娘子想要做些什么?”
郑观音挑起帘,看着远处,怅然道:“去趟春溪吧。”
沿着石阶走上去,走到了尽头,陈三郎的坟茔就静静在那。
这还是郑观音头一次,认认真真来到这里,来看他。
京中前两日下了场雨,春深时节,石碑上很快就生了一层青苔。郑观音掏出帕子,蹲下身认真擦拭。
“算了算,你都走两年了。有时候想你,却觉得连人都模糊了些。”
她沉默良久,笑了笑,说出句太过尖锐的话。
“我快记不清你了。”
那些深刻的过去,在一场场雨雪侵蚀之下,已经有些依稀难辨。
有些东西就像石碑上的青苔一样,静悄悄地生,静悄悄地长。稍不注意,已经攀满心头。她要翻翻找找,不停地擦拭,才能找到陈三郎的痕迹。
一不留神,就又攀满了。
郑观音频繁擦,拼命擦,追不上消逝的速度,赶不上攀升的速度。
中毒病了一场,借着苦寻昼把没能发的疯都发了,把该流的泪都流了。
郑观音道:“有时候,我真的很想你。”
坟茔安静,从不曾回答。
郑观音擦拭完,祭拜完,看了眼天色。再耽搁下去,要赶不上到驿站了。
“陈检,我走啦。”
她又摸了摸冰冷的石阶,柔声说了句,沿着石阶走下去。
疾风穿林卷叶而来,对面的漫山绿竹飒飒。风来的太快,直接将郑观音的帷帽卷落在地,她下意识扶着发髻。
此刻风已经柔和,轻轻拂过面颊。
郑观音回头,那一方属于陈三郎的墓碑,静静立在远处。
我要怎么跟你告别呢?
可叹的是你我之间,从来都没有过一场正式的诀别,甚至都没有来得及相许来生。
“再见,陈检。”
作者有话说:
这一章是姐第一次,正视亡夫哥的死,第一次主动来看他。
其实这一本的感情核心是三角恋,之前也说过了。
但这个三角恋,指的是哥,姐,弟三个人之中的每一个人,都爱着另外两个人。这也是为什么哥死之前一定要选择和离的原因之一。
这种嫂子弟弟的题材,本来我是可以写成背德的。但是在设计之初,我就否决了背德线。
一个是背德线很违背角色性格,从哥的角度来说,他是很爱观音和七郎的。
考虑到不希望让观音守寡,也考虑到如果七郎和观音真的会在一起的可能性。他们的感情注定不会顺利,哥是不会愿意给两人再造一个世俗的困难。
亡夫哥虽然是个白切黑,但人物底色还是温柔的。
姐和七郎下章就见面啦。
第46章 新夏
郑观音几乎是日夜赶路, 风雨兼程,原本二十来天的路程生生减了三分一。
陈植走后不到十天她也离开,两人几乎是前后脚到的, 相差不过三五天。
一到油羊的陈家, 郑观音就去找陈植。
陈植的五堂兄过半个月后要成亲, 此时正在紧锣密鼓地张罗, 到处都在准备。然而她并未在油羊城中的陈家找到人, 陈家的几位长辈见到她也来了, 也颇为惊讶。
不过郑观音太急,也没来得及问怎么没有一道。
“咱们是水乡, 前阵子下了场大雨,将祖宅的那一片,连带着许多农户的田地给淹了。而且你家的旧祠堂也被大雨冲塌了, 七郎正随他的几位叔伯兄长都到乡里去疏浚沟渠,重建祠堂老宅呢。”
“这样啊......”
难怪陈父还要陈植亲自来一趟油羊。
郑观音听婶嫂们给她解释,坐回椅子上。
她二嫁陈家之事虽不算多见, 但陈三郎先是和离又才病逝,也并未逾礼悖伦。更何况鹿泉的郑家诗书传家, 人才辈出, 也算是好事。
“你别着急,他们才走没两天,估计是要住在乡里一段时日了, 你就先安心住着吧。”
大婶娘安慰郑观音, 又让人帮着整理行装。
可她见府中忙碌,思量片刻又道:“既然乡里受了灾,不如我也去帮忙,就当为五郎与其妻积福添喜了。”
“那也好, 只是乡下......”
“这有什么,又不是没去过。这次来,父亲母亲还惦记着祖上耕读之事,让我回去看看呢。”
郑观音打了个圆场,吩咐双华去准备,这事也算定了。
她清晨入油羊城,早上骑马往乡里去,在将近正午的时候到的。
当真如婶娘所说,一场大雨淹了田地,原先修筑的沟渠也堵着,连带着许多房屋都塌了。
陈家是从这片土地出来的,平日里修路搭桥,教书授读也很多。
郑观音留下灵松带人进行修缮之事,自己前往田间。本来是想去找陈植,可找着找着又有些犹豫。如果见了面,又该说些什么呢?
你的伤严重吗?好些了吗?
两人现在亲密而不亲近,身体的距离近了,心的距离还隔得远。
这样别扭奇怪的状态,是郑观音没有过的,她也不知道该怎么处理。明明自认为是个并非优柔寡断之人,偏在陈植这事上犹豫不定,难以抉择。
一次一次,又一次。
郑观音站在田垄上,看着远处的重叠青峦出神,连去找陈植这件事都忘记了。
“我不是做梦吧,娘子怎么来了?”
奔来跑去的古柏,看见站在田边的帷帽女子,一时间觉得眼熟。他甚至凑近了,转了个方向细细看,这才确认真的是郑观音,于是惊讶出声。
郑观音回头,见古柏拼命揉眼,还有些许心虚。
她总感觉大事不妙。
“七郎呢?”
古柏脑子转回来,本来只是想写重一点让她担心来着,没想到把人招来了。
“他、他在那边帮着疏浚呢......”
“疏浚?不是你说七郎身负重伤吗?他不是重伤了吗?这才几天?就能下地干活了吗?”
完啦。
古柏欲哭无泪,抿着唇把头一缩,眼睛滴溜溜转,立刻斩钉截铁道:“郎君年轻力壮,而且已经过去了半个月,已经好了!”
郑观音抱臂,帏帽上的轻纱飘:“你觉得我信吗?”
古柏把头一缩。
此时郑观音也反应过来被古柏骗了,突然间后悔这么急冲冲赶过来,于是站在田垄上琢磨着要不要回京。可现在回京肯定是不行的,但留下来场面又会很尴尬。她正烦得要死,古柏惊呼一声。
“郎君,娘子来啦!”
郑观音循声回头,见着陈植正从小道上过来。他着布衣,系着衣摆,光着脚,膝上还有淤泥。
看着,确实比之前要瘦一些,也黑了一些。
陈植先是听见古柏的话,还有些疑惑,一瞬间就看见了田垄上站着的人。此时值初夏,天气已经开始发烫,日光在轻轻晃动,看得人有些眼晕。
他还是看清了。
郑观音是快马赶来的,所以一身轻简。那一把乌亮的头发只梳了个同心髻,赞了一支花钗,再无其他配饰。高挑的人穿琥珀黄的窄袖垂领衫,半臂褙子,榴红裙鲜艳。整个人鲜亮,明艳,在一片郁郁青青中很是显眼。她像一团火星,在心头烙下一团印。
两人遥遥相望,都没有给出什么反应。
陈植慢慢沿着田垄走近,也离郑观音越来越近,她的心陡然快了几分。
郑观音本来想走,奈何陈植已经过来了,便只能颇为懊恼地放下帽纱。
陈植停在两步外:“你来做什么?”
郑观音觉得自己好像一下子又落下下风,便懒懒道:“古柏寄信说你受了重伤,爹娘担心,让我来看看。”
“你——”
陈植想瞪古柏,可人早就跑远了,剩下两个人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站在田边。
两人都站着没怎么说话,陈植向前走了几步,郑观音立刻如临大敌般往旁边挪了几步。
陈植:“......”
她误会了陈植的意图,下意识退了几步,这回更尴尬些了。
陈植没说话,直径掠过郑观音走到她身侧的小水塘,洗去腿上手上的淤泥。他认真濯洗,小水塘里头还亭亭立着欲开荷花,在夏日里来回晃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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