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
郑观音原先会发疯,是因为她身体向来很好,一疯起来没人控制得住。病了这么些时日,人早就没什么精气神。
莫说发疯,清醒的时刻都很难得。
大多数她就睡着,偶然醒了,就开始哭,开始问。
陈植也病了,他几乎是像山一样,强撑了这么些时日后,在某个早上轰然倒塌。人一倒下去,昏迷到现在还没醒。
元空去给他医治了。
郑观音这边还由着双华带着人照顾,小周大夫看诊,记录,制药。
整个陈家忙忙碌碌,被拢在巨大的阴影里。
双华一边抽泣,一边往香炉里添香。恰逢周好端着药进来,随口问了一句:“这是什么香?”
“是宫里赐的,名唤相寻昼,可清醒明目。”
周好放下药碗,看了看了那些香。其实已经查过很多遍了,这相寻昼是用垂露制成的,却是是稀世之物,清新凝神的效果也很好。
她又细细看过,还是觉得没什么问题,又转而去给郑观音喂药。
这时元空过来了,周好默然不语,双华问了一句:“郎君好些了吗?”
“刚才吐了口血,现下还昏迷着。”元空回答她,又在屋子里查看,打开了小几上的香盒。
“我都看过了,基本都是很正常的香。”
周好没什么好脾气,语气也不好,元空却只是笑笑:“你这孩子,脾气还这么大。”
她对这个执意出家,甩下一摊子家业给母亲的人,没好气。
元空在围榻上坐下,看着打开的香盒。
第一次查这香的时候,叶太医还在,他当时说:“此香乃是我带人制的,所用垂露花是珍稀药材。入药可祛疤,入妆可养颜,若制成香,便可清心明目。是皇后娘娘专门为陛下所研制。”
垂露。
元空原本那些纷杂的心绪一下子被串起来,将那盒相寻昼翻出来,细细闻过。
“双华姑娘”
“嗯?”
元空忽然问她:“郑娘子平日里,做的最多的事情是什么?或者说,有什么事情是她日常做,甚至是每日都要做的呢?”
双华想了想,郑观音很忙碌,每日要做的事情非常多,常常是从早忙到晚。
事情很多,很杂。
但若说经常都要做的,却也不是很多。无外乎是看账,写信,制香,抄经。
双华想了一下,回他:“基本上就是打理账目,看信写信,制香抄经之类的。”
“她一直以来都是做的这些事吗?包括过往几年。”元空像是在想什么,又问了一句。
“打理账目倒是从前现在都在做,写信看信是大人出了事情,这才非常频繁。制香......娘子爱制香,却也不是每日都制,只是为了复原相寻昼,有几个月小姐制的很频繁,几乎是每天都在制吧。”
双华说着,有些敏锐,可是转念一想,那相寻昼都查过好几轮了,都没有问题,应该不是出在这事上才对。
“若说每日都要做的,大概是就是抄经了。”
元空微微偏头,含笑道:“不知能否让贫僧看看郑娘子平日做的这些?”
双华将郑观音放下来,带着元空到平日里郑观音常待的地方。香具香料又都查了一遍,没什么问题。元空转身,看见了摞在书案上的经文。
因为郑观音病了,所以很久没有送经文,之前抄的都还摞在书案上。
虽然查过了一轮又一轮,但元空细致,还是拿起那些经文看。郑观音的屋子里很多东西都是香的,连这抄好的经文都浮着淡淡的幽香。
他凑近了闻,应是墨制的过程中加了很多香料,所以墨也很香。
但这是很常见的事情。
元空擅辨药,从墨的香气开始辨用了什么材料,大多还都是很常见的,不足为奇,所以辨的很快。只是有几味,用的材料很稀有,所以一时间难以分辨。
“姑娘,这抄经的墨可否让我瞧瞧?”
双华取出墨条给他:“这墨还是宫里来的,是皇后娘娘赐给娘子,专门抄经所用。”
见元空若有所思,双华一时紧张:“莫不是这墨,有问题?”
“哦,那倒不是,只是出于谨慎所以我再看看。这里有小好在,我就去看看七郎。”
元空笑着抚平了她的紧张。
他从郑观音这边离开,带着墨回了趟径山寺,从尘封带锁的匣子里取出两样东西。
一样,是元空醒悟前一把火将疯魔时制的毒都付之一炬,留下的残毒以提醒自己。
一样,是病逝前陈三郎送给他的一盒香粉。
送来的时候,陈三郎说:“留给法师做个念想,若是有一天法师发现了什么,或许它能派上些用场。不过某所愿,还是不希望有这一天。”
元空细细辨析这三样东西,从傍晚坐到天亮才结束。
他缓缓吐出一口气。
剧毒,香料,墨条,三种截然不同的东西,都有着相同的一样。
婆罗蜜。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0章 旧日
元空长长叹了口气。
他知道郑观音中的毒是如何来的了。
一夜未眠的元空去了陈家, 又让人把陈父他们都请过来。彼时陈植也醒了,匆匆赶了过来。
王娘子见他面色苍白,都需要扶靠着才能站稳, 不仅心疼得劝他回去。元空抬手阻止, 看着陈植道:“既然你来了, 那也听一听吧。”
元空将相寻昼, 墨条放在小几上。
陈父立刻捕捉到了些东西, 但他谨慎, 于是开口问:“法师的意思,是这两样东西让观音中毒的。”
元空轻轻点头:“此香为相寻昼, 因主要的材料是百相国所生的垂露花,故而有极好的清心宁神之效。而这墨,有一样药, 名唤婆罗蜜,乃是弥月国深山生的婆罗树所结的果。婆罗蜜稀有,不仅仅是因为二十年才结一次果。而且, 婆罗蜜是一种极佳的药材,有救人续命之效。”
他静静说着, 可婆罗蜜一出来, 屋内坐着的几人都沉默了。
其中的婆罗蜜,是否就是被盗走的国宝呢?
沉默之下,暗流涌动。
陈父和王娘子相视一眼, 纷纷皱起眉。
陈植没出声, 他还病重,开口说话也很艰难。
“这两样都是十分珍稀的,可不能一起用。一旦用在一起,有剧毒。”元空继续说, 像是有些自嘲般笑了笑,“从前有人用这两样东西制成了一样毒,取名叫做苦寻昼。用者初时易燥易怒,情绪敏感,很容易有很大的波动。再久一些,便会再深一些,便会多疑,幻视幻听。到了后期,就会分不清现实与虚幻,开始精神错乱,直到精气耗尽而亡”
如同郑观音所现症状。
几人听得心惊肉跳,可说起来,郑观音其实本不该遭受这些的。
仅仅是因为......所用之物,本来是给帝后用。
“可是,相寻昼和墨条,都是宫里来的。”王娘子开口。
“是,就是因为是宫里来得,所以才如此,不是吗?”元空微微含笑,看向还坐思考的陈父。
可如今宫里的两位都还好好的,倒是郑观音情形十分严重。
元空知道他们疑惑在何处,又继续解释:“这是慢毒,大概下毒之人是想一点点蚕食。可郑娘子应该是为了尽快复原相寻昼的方子,所以短时间内频繁又大量地接触了垂露花,她又日日为皇后抄经,大大缩短了时间,所以她的症状很快很深,”
或许,下毒之人想着是两三年之内,循序渐进。没想到急于研制,每日抄经的郑观音,直接缩短了毒发的时间。
“师父既然说这些,那如今毒源知道了,是否有解毒之方呢?”陈植开口,声音极度沙哑。
元空却摇了摇头,像是不忍说什么。
“我知道怎么解毒,可最重要的是,解毒需要一味“却死”草。此草,生于游仙国。”
游仙国啊,三十年前就因海底地动,整国覆灭了。
所以,即使知道了毒,知道了怎么解毒,却没有药。覆灭的国,即使能够找到“却死草”,可郑观音等得起吗?
她本来,中毒就很深了。
陈植撑着椅子站起来,离开了,他想去看看郑观音。
王娘子掩面哭了起来,陈父吐了口气,还在想对策:“当务之急,一是先给观音稳住病情,能拖则拖,能续命则续命。二是进宫,禀明此事。你同杨娘子说一声吧,她是海商,或许比我们更能寻到却死草。”
“好,我去找她。”
王娘子擦了把泪,也离开了。
陈父向元空行大礼:“多谢法师”
元空摇摇头:“我还是,先去给郑娘子稳住病情。”
这场短暂沉重的集会散了。
元空先去了郑观音那边,见到了在山廊处等着的陈植:“我一直没有问,她这样的状况,是最严重的时候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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