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想不想养狗?”我想一出是一出地问祝忱,问完又迅速反悔,“算了,你养我一条就够了。等下,谢小昭是不是死了?”


    鱼饲料漂浮在水面上,可谢小昭却趴在缸底半天没动静,平日里它再怎么不爱动,在喂食时还是会用尽全力游上来吃东西的。


    我打开鱼缸,伸手进去搅了搅,谢小昭随着我搅起的漩涡而漂动——真死了。我把谢小昭抓出来放在掌心里,摊展开的鱼尾似一口淋漓的鲜血。


    “啊,真死了。”


    要说难过其实也没有多难过,毕竟我早有预料,忽然从某天开始,我就有意识地看看谢小昭是不是还活着,它活着只是为了等死,现在它总算死了,我再也不用担心明天的谢小昭是死是活。这么说听起来又诡异又冷血,可我的确感到一种轻快的解脱。


    祝忱用纸巾把谢小昭包起来放到供台上,为它点了三炷香祭拜。不知为何,祝忱如此隆重地对待谢小昭的死亡,让我莫名地很想笑。


    “把它埋在花盆里吧,看看之后会不会长出金鱼草来。”


    “谢小昭是斗鱼。”


    “不要顶嘴。”


    祝忱趿拉着拖鞋,一瘸一拐地去阳台找花盆。


    阳台的花盆都是妈妈生前留下的,祝忱有提过之前在种三角梅,但我年纪太小,根本不记得那些三角梅长什么样子。


    等祝忱翻出一只红色小花盆,要来安葬谢小昭,却发现供台上只剩下一张渗着水渍的纸巾。


    “……鱼呢?”祝忱迷茫地问。


    “吞了。”我说。


    祝忱没理解:


    “吞了?什么吞了?”


    我张开嘴:


    “我吞了,它在我肚子里。”


    第54章 停电


    “你疯了吗?!”


    祝忱伸手要来抠我嗓子眼,我往后仰了仰头,把压在舌根下的斗鱼卷到舌面:


    “骗你的。”


    “还不吐出来?!”


    “它很像你的舌头,你要尝尝自己的舌头吗?”


    我轻轻掐住祝忱的脖子固定住他的脑袋,将斗鱼喂进那张红润的嘴里,祝忱用舌头极力抵抗推拒,斗鱼就在我们的唇舌之间回魂似的游动,最终祝忱停止了抗争,躺在他舌面上的斗鱼像是一颗躺在红丝绒布上的红宝石,随后祝忱舌头一卷,喉结滚落:


    “这样你满意了吗?”


    祝忱朝我张开嘴,伸出三角形的猩红舌尖,我一直觉得这根舌头长在祝忱口中漂亮得很下流,它吃掉过我很多浓郁的寂寞,一如此刻祝忱正平静地示意他吃掉了谢小昭。


    我猜祝忱是怕我吞了谢小昭,干脆他自己吞了。


    “忱忱死的时候我就在想,要是吞掉你就像吞掉一条鱼那样简单就好了,”我环住祝忱的腰,啄吻着他的双唇,“我们完全融为一体,再也不用担心你会离开。”


    祝忱打了个冷噤,我的爱不仅让他痛苦,还让他产生恐惧,说明我的爱是一场令人闻风丧胆的恐怖主义。


    气象新闻称这场台风是“史上最大的台风”,我记得三年前的夏天也奥遭遇“史上最大的台风”。


    或许以后会有一场“史上最大的台风”将这座城市拔牙似的连根拔起。好吧,既然现在祝忱回来了,还是先不要覆灭,等哪天我和祝忱吵架了,再让它给我们的爱情殉葬。


    全市严阵以待迎接这场浩劫,马路上和小区里,普通话与方言来回播报提醒民众采购物资,台风来临时不要外出。祝忱刚发过烧,又行动不便,我把他铐在床上让他好好休息,出门去采购物资。


    超市里乌泱泱的人头攒动,放眼望去都是地中海、撒哈拉沙漠、南极洲,总之全是大爷大妈老爷老奶,个个老当益壮所向披靡,在货架前疯狂哄抢,我被拐了好几肘踩了好几脚,好不容易抢到一袋蔫趴趴的生菜。


    有两个大妈还为了仅剩的一把葱大打出手,有葱的眼见自己不敌对方,宁为玉碎不为瓦全,抄起手中的葱狂抽对方,售货员要劝架半天都挤不进来,空气中弥漫着拍烂的小葱味,荒谬得像喜剧电影里的场景。


    总之我抢不过这群凶残的老东西,回家找祝忱告状,还绘声绘色地把两个大妈抢小葱的事告诉祝忱,祝忱听了笑到跌进我怀里打滚,我把寂寞传染给祝忱,祝忱却把快乐传染给我,我也笑了:


    “有这么好笑?”


    “被你说得很好玩。”


    我去吻祝忱,吃掉他的快乐,试图把他的快乐变成我的。


    “你现在变得好爱笑。”


    “爱笑不好吗?”


    “可是你以前都不爱笑。”


    “我不记得了哎,”祝忱的笑又流出来了,“可能人都是会变的吧,你小时候又懂事又听话,是我见过最可爱的小孩。”


    我听了相当不爽:


    “哦,所以现在的我让你很讨厌。”


    祝忱笑容发苦:


    “你不要曲解我的意思。”


    “哥哥,哥哥,”即使我无数次抱紧祝忱,心也还是像一只空秋千在摆荡,“我在感知到幸福时产生的不是快乐而是怀疑,你给我的爱给我的承诺只会让我变得疑神疑鬼,我每时每刻都在害怕,哪天一睁眼你又消失不见了,你能理解这种感觉吗?是你害我变成这样的,都是你害的。”


    祝忱的瞳孔颤动,嘴角被看不见的线向上牵拉着,露出一副很矛盾的表情:


    “我知道……我知道都是我的错,是我毁了你的人生,所以我把我一切都给你,你想要什么我都给你。”


    “你给我的爱是愧疚,是施舍,是责任,是赎罪,”我冰冷地说,“你把这些情感包装成爱。”


    祝忱把掺杂着太多杂质的情感揉成一团,冠名为“爱”奉献给我,十八岁的我极力尝试过装傻去接受祝忱状似赎罪的恩赐,每日每夜存活在某天会失去祝忱的恐惧之中,直到祝忱再度离开,我才明白他是台风是地震,是一场摧毁我人生的重灾难,作为受害者的我只能坐在灾后的废墟之中苦苦等待加害者的援救。


    “你错了,”祝忱呼吸很沉,“是因为我爱你,我才会对你产生那些感情。”


    今夜台风登陆,雨水仿佛是从天空倒灌下来的,汇聚成在窗玻璃上奔涌的洪流,这座城市被这场暴风雨泡发得面目全非,我们都被埋葬在这条从天而降的巨河之中。


    而我和祝忱则东倒西歪地横在沙发里看电影,男主角总是在抽烟,女主角则穿着各式各样的旗袍出现,我硬着头皮看到一半才反应过来:


    “他们是不是在偷情啊?”


    “唔,也不算,应该是模拟出轨?”


    “能不能看点雅俗共赏的?我都快睡着了。”


    ——于是祝忱放起雅俗共赏的《猫和老鼠》,我无语地问:


    “你到底看了多少遍?”


    “那谁记得。”


    “看不腻?”


    “看不腻。”


    祝忱就算看了一百次,看第一百零一次还是会因为同样的情节而大笑,我酸溜溜地问:


    “你就不能像爱《猫和老鼠》那样爱我吗?”


    忽然我的眼前一黑,接着就什么都看不见了。


    “啊,停电了。”


    我察觉到祝忱起身的动静,感到莫名的恐慌,由于眼睛还没能适应突如其来的黑暗,盲人摸象地乱抓着把祝忱抓回来。


    “你去哪?”


    “我去找手电筒。”


    “不许去。”我霸道地命令。


    “……好吧。”祝忱贴着我坐下来。


    整座城市在黑暗里失明。


    残存的冷气仍在逐渐消散,我和祝忱是两座失聪的热带森林,此刻正遭受由寂寞形成的台风侵袭。很快我就被寂寞摧毁了,我抚摸着他因渗汗而光滑黏腻的肌肤,沉声问他:


    “可以吗?”


    “……别问我。”


    祝忱有些不自在地扭动着身体,被我按在掌下的肉疤也在不安地蛇行,这截纤盈的细腰里装着情爱的风月,让人为之神魂颠倒,以它弯出的弧度来丈量寂寞的浓郁程度。


    因为我有夜盲,导致抱祝忱进房间这短短的一段路都走得磕绊,然后我和祝忱双双摔进床里,祝忱竟然不愿意在床上做:


    “会把床弄脏。”


    我颇为意外:


    “你还玩挺花?”


    “不做了。”


    祝忱也是有脾气的,手脚并用地爬开,我的视力恢复得差不多了,薅住祝忱戴着铜钱脚链的雪色脚腕拖回到身下:


    “就一次。”


    祝忱是一个用来装载寂寞的完美容器,他在被我传染寂寞的时刻是最鲜活最真实的。至少在这个过程中,祝忱的眼泪仅仅是因为我而流,他的眼泪是对我无上的褒奖,是珍贵的战利品,愉悦的痛苦的难耐的空虚的液体从他身上的每个孔洞里渗出来。我扯断祝忱用眼泪串成的珍珠项链,心脏被洒落在胸口的沸腾眼泪烫得跳痛不止。


    直到电来了我们也未曾停歇,祝忱难以承受,近乎脱力地哭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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