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


    得到祝忱可信度不是那么高的允诺,我稍微满意地躺下,后背被硌了一下,我赶紧把镭射小盒子丢进床头柜里封印。


    “李润不在?”


    我拦住一个刚要走进教室的男生,他听到这个名字几乎是条件反射地皱眉:


    “他转学了呀。”


    “转学?什么时候的事?”


    “昨天就没来了。”


    ……前天举报我昨天就跑路,我有种出拳打中空气的极度无力感,临走前还不忘阴我一把,真不是个东西。


    说起来我和李润还是初中同学,不过我初中三年几乎没跟他说过话,和陌生人的区别在于知道彼此的姓名。高一我们还是同班,某天李润中邪了一样开始疯狂针对我,到处说我态度很差人很拽私生活混乱爹妈都死了的孤儿。我懒得跟他废话,直接把他的LV书包丢男厕所坑里。


    过了一段时间李润约我出去要跟我和好,当时的我傻逼兮兮地真信了,结果李润带了一群人约我“出去谈谈”把我堵巷子里,扬言要撕烂我的脸让我再也没脸见人,我以为他只是恐吓我,谁知道李润还真就拿刀扑过来了,我没完全躲过,摸了摸剧痛的下巴到一手血,像斗牛场上看到红布发飙的公牛把他们全揍了,还不解气,又把李润的左手用刀扎穿了,很人性化地留他右手写作业。


    之后李润就没敢来招惹我,高二分班,我的教室在二楼他在三楼,一层楼之隔我却再也没见过他,要不是有这封举报信我都不会想到还有这号人。


    李润走了,白白浪费我一晚上的时间制定<a href=tuijian/fuchou/ target=_blank >复仇</a>计划,搞得我心情欠佳,黑着脸回教室。


    江欣这狗腿子,挺会察言观色:


    “计划有变?”


    “人死了。”


    “我操?!怎么死的?”


    江欣每次都一惊一乍,每次我说什么他都会当真,毕竟我很少跟人开玩笑。


    “我骂他的,他没死了,转学了。”


    “呀嘞呀嘞,残念!”江欣眼珠子滴溜一转,“昭哥,我有个东西要送你。”


    “什么。”


    “噔噔噔——”江欣从抽屉里抽出一个小塑料鱼缸,里面游荡的红色斗鱼如同倒进水中的一缕红酒,“给你家那只斗鱼当老婆!”


    “……谢谢,”我接过那条红斗鱼,举起来观察,“这条是母的?”


    “不知道。”


    “那你还说给我家斗鱼当老婆?”


    “随口一说嘛,”江欣对我恶心地挤眉弄眼,“昭哥,您真是贵人多忘事,今天这么重要的日子都忘了?”


    我端着红斗鱼打开门,祝忱一副恭候多时的模样站在门口:


    “今晚去外面吃!你又买了只新的?”


    “江欣送的。”


    “叫它谢小昭怎么样?”祝忱期待地问。


    “……随便你。”


    祝忱载着我行驶在跨海大桥上。


    车窗全都打开了,傍晚凉爽的夜风像地铁飞驰过狭小的车厢,祝忱把车载音乐开得很大,十二楼的莫文蔚用性感的嗓音近似缺氧地唱着:


    “让我探你的秘密,不可知的底细……”


    我问祝忱我们到底要去哪里,祝忱说去了就知道了。


    这座城市的尽头是海。


    以前暑假老爸要是有空,就会带我们来看海,他说他向我妈求婚就是在海边进行的,他把戒指盒埋在沙里,等海浪冲走露出来,他拿起来对我妈说,我捡到一枚戒指,你要不要嫁给我?我妈每次提起都说我爸脑回路异于常人,要是戒指被冲走怎么办。


    四月的海风带有粗糙的凉意剐蹭我的脸庞,牵着祝忱脑后的飘飘长发凌空跳舞,宛若在空中游动的鱼群。


    祝忱打开后车厢,麻利地搬下烟花,我替他一起搬,同时揶揄他:


    “真有情调。”


    风从祝忱宽大的领口钻进去,把他的白衬衫吹得像鼓鼓的船帆,又像只展翅欲飞的白鸽。


    “当然。”


    祝忱摆好烟花,一口气把烟花全点了,天空特别热闹,挨挨挤挤的烟花互相踩踏,在空中歇斯底里地爆炸,连海里也激荡着绚烂夺目的光芒:


    “不应该放这么近的,全都混一起了……”


    祝忱懊恼地咬了咬嘴唇,倏地惊叫:


    “差点忘了!”


    祝忱惊险地拉开车后座端出一个蛋糕,急匆匆地朝我跑来。


    “小心——”


    我高声提醒的同时祝忱已经绊上了那块凸起的小石头,他趔趄了一下,蛋糕“啪”地从他手里跳楼,当场身亡。


    我和祝忱面面相觑,随后他蹲下身,尅了一指头的奶油抹到我的鼻尖上,在冷却的烟火余烬里张开双臂,郑重地向全世界高声宣布:


    “昭昭十八岁生日快乐!从今天起你就是成年人了!”


    第11章 仪式感


    从很小的时候我就无比憧憬着十八岁,我以为长大是一夜之间的事情,在十八岁以前小孩一直都是小孩,到十八岁那天像被拉长的面团“噌”一下长成大人。


    自从我对未来失去期待后,就不再庆祝生日了,无论过不过生日,我都会长成大人,同时也明白了小孩不是一下子长成大人,而是小孩一点点变质腐烂,最后腐烂成大人。


    结果祝忱给我搞了个兵荒马乱的生日仪式,把烟花放成导弹爆炸,还把蛋糕给摔了,他其实也挺紧张,嘴角紧绷绷的,睁圆的眼睛有点死不瞑目的无辜。


    “真笨。”我无语笑了。


    “对不起昭昭,我再赔你一个。”


    “不用了,”我对祝忱折折手,“蜡烛打火机。”


    祝忱顺势抓住我的手拔萝卜,要把我拽走:


    “不要这个了,我们再去买一个。”


    “就要这个。”


    和我比力气祝忱毫无胜算,祝忱只好蹲下来和我一起围着蛋糕,他从口袋里掏出两根数字型蜡烛,一根“1”,一根“8”,我将蜡烛插在面目全非的蛋糕尸体上,为它竖起两座哀悼的墓碑。


    打火机防风蜡烛却不防风,我还没吹上蜡烛海风先替我吹了好几次。祝忱又劝我算了,偏偏我是别人越劝我我越要对着干的犟种:


    “不要。”


    办法总比困难多,我尝试用校服外套挡风,祝忱撑开校服,躲在校服外套里的烛火被风殴打得东倒西歪,因此祝忱一句“祝你生日快乐”唱完我已经许完愿了。


    “你有没有认真许愿?”


    “连这个要管。”


    我吹灭蜡烛,世界停电了,我和祝忱在黑暗里沉默相对。


    大概有三秒钟的时间,在这三秒钟里我所有感官都因为在想祝忱而失灵,不知道这三秒钟里祝忱在想什么,是像我想他那样在想我吗,还是在想其他人其他事,我直接问他:


    “你在想什么?”


    祝忱平淡地说:


    “我在想明天不会下雨。”


    “……什么鬼?”


    “有星星第二天就不会下雨。”


    天空只有很小的几颗星星寂寞地闪烁,随时都会被狂风吹灭的感觉。还以为祝忱在想我,结果是在想星星,连我生日他都要气我!我愤愤抓起蛋糕要按到祝忱脸上,又对他那张在风中与黑发缠绵的苍白小脸动了恻隐之心,只好自己吃掉。


    奇怪,明明蛋糕看起来是干净的,咬一口却满嘴沙子,祝忱故意的吧,让我永远记住十八岁的生日蛋糕是沙子味的。


    只有缺憾才叫人念念不忘。


    “咦吔,昭昭脏脏。”


    我恶劣地把蛋糕塞祝忱嘴里:


    “你也吃。”


    祝忱一吃就吐了:


    “你不要搞得像我虐待你好不好?”


    难道祝忱遗弃我不算虐待吗?不过今天我生日,就不跟他吵这个了。


    “我饿了。”


    “好,垃圾收一收吧。”


    于是我吭哧吭哧拖着一大袋垃圾回车上,路遇那块绊到祝忱的石头,一脚把它踢飞:害人精,给我滚!


    吹海风吹久了感觉我的脑子像个兜风的塑料袋,鼓胀胀的,想必祝忱跟我有相同感受,因此他把车窗都关上了,没了风的稀释,车载音响放得超级大声,中年男人刻意夹紧的嗓音浸泡在轻快甜蜜的旋律里:


    “想恨你的时候,都不敢做,如果没你,日子怎么过……”


    我听了半天终于听出来是伍佰,好震惊他居然还有这样的风格。这座城市的中年男人必听伍佰,拥有伍佰同款口音,喝酒唱K必定《世界第一等》,土土俗俗的,很市井。


    “你讨厌我的时候,却一直在念我,其实酸酸地在说爱我……”


    伍佰俏皮浪漫地暴露我有些难以启齿的心事,我有种被揭穿的心虚:原来我的爱就像他的歌一样浪漫得土土俗俗……错了错了,我可没有爱祝忱,只是因为他给我过生日,我勉为其难地感谢他。


    “你的音乐品味好老土。”我佯装嫌弃。


    祝忱伴随轻快的节奏点着脑袋:


    “不土呀多高级,我也到年纪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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