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克端详了她片刻,缓慢地点了点头。 “薇薇安。”
这是他第一次这样称呼她。
“我无法想象,一个人竟然会经历这样的人生。”
“我也无法想象。”薇薇安苦笑了一下。 “有时候,我觉得上帝一定很厌恶我,才会为我安排这么多不幸。”
她看向洛克。 “可祂又让我遇见了你。或许,这算是一种补偿。”
洛克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坚定而专注。
“为此,我也感谢上帝。”他说。 “能认识你,是我一生中最珍贵的幸运之一。”
“对我来说不是。”
这句话在薇薇安来得及阻止以前,已经脱口而出。
“我恨这个世界。”
眼泪涌上眼眶。
“在我的时代,我不需要把自己打扮成男人。女人几乎可以做男人能做的一切。我们可以读书,可以工作,可以管理自己的财产,也可以独自去任何地方,不需要先证明自己是谁的女儿或者妻子。
我们可以因为相爱而结婚,也可以选择不结婚,自由地在一起。如果不再相爱,也可以分开。我可以有女性朋友,也可以有男性朋友。
如果我还在原来的世界……我爱上了你,你也对我抱有相同的感情,我们就可以住在一起,不需要结婚。我们白天各自去工作——我是说,在固定的时间做自己的事情。到了晚上再回到同一个家。礼拜日,我们可以一起读书,或者什么都不做。假期,我们可以去别的地方旅行,晚上,我们会睡在一起。 ”
假如有一天,我们发现彼此不再相爱,就可以分开。没有谁会为此受到惩罚,也没有谁需要一辈子背负道德上的罪名,不需要教会的同意,你可以继续寻找新的伴侣,我也可以……”
薇薇安忽然停住了。一个残酷的问题,毫无预兆地在脑海中浮现出来:即便身处她原来的时代,洛克就一定会接受这样的生活吗?
他仍旧可能拒绝身体上的亲密。而且在那个世界里,她又怎么可能遇见约翰·洛克?
这是一个无解的问题。
无论她留在哪个时代,都无法得到他。
薇薇安抬手捂住脸,眼泪从指缝间滑落。如果她没记错,这是她第二次在洛克面前哭泣。
第一次,是她向他坦白自己真实性别的那个夜晚。那时候,洛克说,他愿意毫无保留地原谅她。
那么,这一次呢?
洛克从衣袋里取出一条干净的手帕,递到她面前。薇薇安接了过来。她擦去眼泪,深深吸气,很快平复了情绪。
看见她如此熟练、如此迅速地收拾好自己的崩溃,洛克脸上掠过一丝细微的惊讶。随后,那份惊讶变成了更深的心疼。
“薇薇安。”他的手掌覆在她的手背上。 “你一定承受了许多痛苦。很抱歉。我一直没理解,你想要的是什么。我承认,你方才描述的生活,我仍然无法完全理解。”
他顿了顿,加重语气,“可是,我愿意试着理解。”
说完,他将另一只手也覆了上来,用双手握住她。 “我想问你一件事。你之前提出过的,希望我们''''在一起''''的建议,还有效吗?”
薇薇安眨了眨眼。 “你是说……交往?”
这个词对洛克而言仍然陌生,可他显然记住了她的定义。 “对,交往。”他郑重地点头。
“当然有效。”薇薇安不假思索,说完,又迟疑起来。 “只是——”
只是,你还是坚持婚姻是身体亲密的前提。如果你不能接受,我也愿意退回朋友的位置……
洛克松开她的手,站起身,回到书桌前。那些手稿被他一页页收拢,整齐地放到旁边,又拿出一大纸坚韧的羊皮纸,在上面写着什么。那上面已经有了很多行,像是他之前写好,现在又补充了一些。
写好后,他将那张纸推到她面前。
薇薇安拿起来,看了一眼格式,下意识问:“合同?”她扬起眉。 “洛克先生,你是在和我谈生意吗?”
洛克笑了。他的笑容依然温暖而柔和。薇薇安不由得跟着笑起来。
可当她低下头,看清纸上的内容时,嘴角的笑意消失了。
这的确是一份合同。
没有任何抄写员抄写,每一个单词都由洛克亲笔写下。
可这和她从前签署过的任何一种商业合同都不一样,用这个时代的语言来说,这是一份契约。
一份婚姻契约。
第182章
洛克草拟的契约,不是这个时代惯常的婚姻文书,更像是一份薇薇安那个时代的协议。上面规定:
双方在订立契约以前取得的财产,仍归各自所有。
婚后由任何一方独立购置的产业,也不因婚姻而自动归属于另一方。
涉及双方共同利益的财产,必须经过双方同意才能处置。
任何一方都无权干涉另一方的思想、信仰、通信与正当行动, 更不能借婚姻之名, 限制对方的人身自由。
……
其中最引起薇薇安注意的, 是关于解除契约的条款。
若任何一方明确撤回维持共同生活的意愿;
若死亡使契约失去一方;
又或者,这段结合开始威胁任何一方的生命、健康、财产、自由与安全,那么,这份契约便可终止。
契约的解除,不得令任何一方因此丧失原本拥有的财产与自由。
“洛克!”薇薇安抬起头。
洛克正安静地看着她,“你愿意签下这份契约吗?”
薇薇安半天没说话。
羊皮纸上没有这个时代的婚姻要求,洛克没有要求她交出财产,没有要求她服从,他按照他对她的理解,为她创造出了一种婚姻形式。
他可能不明白为什么她描述的婚姻可以和“求爱”期一样,但他努力尝试着成为能够与她共同生活的人。
用他和她都能接受的方式。
他没有改变自己的原则, 也没有敷衍她,而是找到了一种既不违背自己, 也不会伤害她的方式去爱她。
这是洛克给她的情书。
房间里安静下来。
过了好一会儿,薇薇安才听见自己说。 “我愿意。”
“我要提醒你,你说过你有办法不要孩子, 我不知道你的办法是否有效, ”洛克的声音依然冷静,“可如果有了孩子,恐怕我们就要有一个被教会承认的婚姻, 而被教会承认的婚姻,是无法自由解除的。你愿意承担这个风险吗?”
薇薇安抱紧了肩膀。
历史上的约翰·洛克没有孩子……
她心里掠过一丝宽慰,本来她也害怕怀孕和生产,如果历史没有改变,就意味着她不用面对那种危险。
很快,她又为这种轻松感到愧疚。洛克在认真地为一个可能存在的孩子考虑未来,而她却因为那个孩子不会到来而感到庆幸。
她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羊皮纸的边缘。
历史的记载意味着什么?
是她从来没有怀孕,还是孩子没活下来,还是他们签订的婚姻契约终止了,他们最终分开了?
可历史只记录它看得见的东西。它不知道她的存在,不知道桌上的两份契约,也不知道洛克刚才叫她薇薇安。
既然她已经来到这里,历史,就不再是一份判决书。
薇薇安拿起羽毛笔,笔尖沾满墨水,悬在纸张上方,却迟迟没有落下。
“洛克。”薇薇安的声音低了下来。 “还有一件事,我必须向你坦白。”
她将羽毛笔放了回去。
“几天以前,我以为自己永远不可能和你……我从一个人身上,寻求了安慰。”
可是,那一晚真的只有安慰吗?为什么此刻她还记得杰里米的紧张,记得后来他逐渐不再慌乱,也记得自己当时如何放下了全部戒备。
她对杰里米是怎样的感情?
那一晚如果是一个陌生的男人,或者阿尔芒,她或许可以把欲望和爱情区分清楚。
可那一晚是杰里米。
他陪伴了她很多年,她见证了他从少年成长为男人的过程。他知道她的秘密,愿意保护她,也把他的忠诚、生活和未来都交给过她。
而她对杰里米的亲近和保护欲,只是像家人一样吗?长久相处形成的依恋,身体的吸引,被他毫无保留地需要的时候满足,以及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占有欲……
她爱洛克,想和他交流,想被他理解,想让他成为自己公开或者秘密意义上的伴侣。
但她无法想象和杰里米以夫妻身份生活。
一个残忍的真相是,她爱洛克,愿意嫁给洛克;她也爱杰里,却不愿意嫁给杰里米。
如果她是个贵族男人就好了,可以娶洛克,再把杰里米安置在另一所房子里……
薇薇安掐了自己一把,她到底在想什么……
“但现在,我意识到我不是把他当成一个能够安慰我的男人,我选择他,因为我信任他,因为我想要他,至少那一晚,我是愿意的。他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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