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放慢西尔弗的速度,骑进院子,下马,将缰绳系在木桩上,又在门前站了一会儿。
窗户里有人影晃过。
她的手停在门把上。
片刻后,她推开门,走了进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81章
小木屋里有人。
壁炉里火苗跳动, 橘红色的光落在书桌、地毯和一排高大的书架上。
一个男人坐在书桌前。
桌面铺满了纸张,有些写满了字,有些只有零星几行。他修长的手指拿着羽毛笔,不时沾向墨水瓶,在纸上写着什么。
火光映亮他苍白的脸。
学者、书架、壁炉、羽毛笔、墨水瓶,还有黑暗里一间远离尘嚣的小屋。
这一幕简直是薇薇安小时候在童话书插图里见过的场景。仿佛推开门, 就翻到了故事结尾的那一页。
刚才一路纠缠她的烦躁与不安, 潮水般退去, 剩下一片久违的安宁。
男人听见动静,抬起头,看见她,眼中浮现温和的笑意。 “爱略特小姐,你回来了。”
他的视线在她的长外套和男士马靴上, 略微停顿。 “又或者, 我应当称呼您为先生?”
薇薇安低头看了看自己。她答应过洛克很多次不会再冒险, 不会再以男人的身份出现在那些危险的地方。
可她又一次失言了。
“对不起, 洛克先生,我以前做了很多……您说过, 您毫无保留地原谅我。可是,在您心里, 您是不是也觉得,我是……”那个词像一根钉子,钉入她的胸口。
“——不洁净的?”
洛克脸上的笑意消失了。
“不。”他立刻站起身。 “请不要这样理解。我从来没有那样想过你。”
薇薇安抬起眼睛。 “那么,您是怎样看我的呢?”
洛克安静地看着她。 “你是一位很有魅力的女士。”
“我正在等后面的''''可是''''。”
洛克有些无奈地笑笑。 “没有''''可是''''。我钦佩你的才智,也尊重你的判断。我将你视为能在思想上平等交流的人,也享受与你相处的每一个时刻。”
他停了停。
“一向如此。”
“我可以把这些话理解为——你爱我吗?”
炉火在他们身后轻轻爆开,一点火星从木炭间跃起, 又迅速熄灭。
她一定是今晚喝了太多酒,不然,怎么会对一个历史上终生独身的哲学家问出这种问题?
洛克望着她,缓慢而郑重地点了点头。
薇薇安的心像是被什么攥住了。
我也爱你。
可是,你是约翰·洛克。
她知道他终身未婚,也知道在他的观念里,爱情只存在两个灵魂之间,不需要经由身体得到证明。
她不想再争论了。
或许,把他当成朋友也很好。为什么一定要强求他们成为世俗意义上的恋人?
洛克这样的人,无论以怎样的身份留在他身边,只要能和他交流,看见他读书、写字,偶尔听见他的笑声,就已经是一件令人愉快的事。
洛克走过来,伸出手,替她解开斗篷的系带。 “你在发抖。”他取下她肩头的斗篷,将它挂在墙边的木钩上。
“过来,到火边坐下。”他说着便转身,准备往炉中添煤。
“让我来。”薇薇安拦住他。 “你不该做这个。你的肺不好,这里的烟尘——”
“对你不好。”
“对你不好。”
两个人同时开口,又同时停住,看着对方。
薇薇安轻轻笑了出来。洛克的眉眼也跟着舒展开来。最终,他还是被薇薇安按回了椅子上。
她往炉中添了两块煤,又拨动火钳,让火更旺,才在书桌旁坐下。
火焰在铁栅后跳动,暖意一点点驱散了她衣服上的寒气。
薇薇安的目光落在桌面的手稿上。 “在写什么?”
“昨晚我们谈到的那些问题。”洛克将最上面的几页纸递给她。
其中一页纸张最上方写着一行标题:《论同一性与差异性》,内容是关于同一性是如何成立的,什么性质使一个人或者事物成为其自身,一棵树为什么从树苗到大树都是同一棵树,差异性的观念又是如何形成的。里面分类非常详细,植物的同一性,动物的同一性,人的同一性……
下面密密麻麻列了一个又一个假设:
埃拉伽巴路斯与一头猪交换灵魂。
苏格拉底进入另一具身体。
苏格拉底与柏拉图共享同一具身体。
一位王子分别与鞋匠、鹦鹉、植物和动物交换灵魂。
还有更多。
洛克像是将所有可能的排列组合都拆开,摊在了纸面上。
薇薇安翻过一页,又翻过一页。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欠你一句道歉。”洛克的声音从对面传来。 “昨晚我回答得太仓促了。回去以后,我用了整夜思考你提出的问题。”
洛克看向那些纸张。 “今早有了一些新的想法,便想来与你谈谈。可是你不在。塔弗纳小姐说,你一早就出门了,只留下一封信,说想出去散散心,没有说什么时候回来。”
“你为什么不在家里等我?”薇薇安歪了歪头。
“我觉得这里更合适。”
“为什么?”
“你既然想独自散心,我猜,你更有可能来这里。”
“如果你猜错了,我不来呢?”
“那我也可以留在这里,把你的问题想清楚。”
薇薇安低下头,看着纸上的文字。 “可是,你昨晚已经解决了我的问题,我已经没有疑问了。”
洛克望着她。 “可是我有。”
他走到她身边,双手轻轻落在她肩上,又很快移开。 “昨晚,你说一个人的灵魂可能来自三百年以后,这让我想到许多事情。”
他微微俯身,解开她袖口的纽扣,将袖子向上推了一些。
她手腕上的疤痕露了出来。
“你昨天证实了自己是科特沃斯夫人的女儿。这的确能够解释很多事情。”
洛克用手指轻轻托住她的手腕。
“但仍有许多地方无法解释。比如,你很早就知道要用沸水''''消毒''''——这是你的用词。你没有接受过完整的医学训练。我曾假设,你也许在失去记忆的那些年里学过医术,只是后来忘记了学习的过程。可是,这无法解释你为什么会如此自然地扮演一个男人。”
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
“不论面对伯爵、商人,还是仆人,你的态度都没有区别。你没有畏惧过他们。我原本以为,这是由你的家庭和教育造成的。可无论是科特沃斯家,还是你后来经历的那些事,似乎都不无法解释这一点。”
薇薇安的手腕轻轻颤抖了一下。洛克的手指稍稍收紧,稳住了她。
“还有你使用的语言。”洛克继续道。
“那些偶尔出现的、奇怪的表达方式。我一直以为,那只是因为你的性格,或者你在别处生活时养成的习惯。可是昨晚,当你问我,假如苏格拉底的灵魂进入了另一个人的身体,那个人还是不是苏格拉底……我忍不住去想——”
洛克看着她,目光专注而坚定。 “你会不会身体里也住着另一个灵魂?”
薇薇安眼中骤然涌起热意。他已经猜得很接近了。如果这个时代只有一个人能够理解她——
那么,大概只有眼前这个人。
他是后世敬仰的哲学家约翰·洛克,可他也依然是最初给她提供食物、住处和生活保障的医生;是那个愿意回答她的问题,成为她在十七世纪的百科全书的顾问,是她爱上的约翰·洛克。
“告诉我。”洛克低声问。 “你究竟经历了什么?”
她筑起多年的墙,在这一刻忽然崩塌。
“我的意识……”
终于,薇薇安将一切说了出来。
她说起自己的意识如何在简·爱略特的身体中醒来;说起她第一次遇见洛克与彼得;说起她认出了牛顿,又如何天真地以为,既然牛顿是历史上最伟大的科学家之一,他便一定能制造出某种仪器,将她送回原本的时代。
她说起那些失败,说起她不得不暂时留在这里,又说起实验终于成功,她看见了回去的道路。
可她原来的世界没有等她。
最终,她选择留下。
等她讲完,壁炉里的火又低了下去。炭块表面覆着一层灰白色的余烬,偶尔从深处透出暗红色的光。
薇薇安没有提起她知道的洛克的未来。
没有人愿意提前知晓自己的命运。更何况,假如真的存在多元宇宙,这个世界或许在她到来的那一刻,走向了另一条道路。
她极为谨慎地讲述自己的故事。洛克始终没有打断她,也没有追问那些令人难以置信的细节。
“这……”听完她的话,他坐直身体,“爱略特——”
“薇薇安。”她轻轻摇了摇头。 “我的名字叫薇薇安,薇薇安·布雷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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