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克的书房与从前埃克塞特府的书房很像,虽然这里的书架更窄,壁炉也更小,桌椅却是一样的。


    更重要的是,那种温暖而让人安心的气质,和以前一模一样。


    薇薇安想起很久以前她就喜欢窝在洛克的书房里,那时她认为是找资料需要,毕竟这个时代书籍是字面意义上的财富。


    可现在她明白,她喜欢的,不是这些书,也不是书房的气质,而是坐在里面的人。


    她喜欢呆在他身边。


    她从书架上随手抽出一本弥尔顿,在洛克的书桌对面坐下。 “你不用管我。继续做你的事情就好。”


    洛克点了点头,也坐回书桌旁。


    窗外不知何时又下起雨来。雨点轻轻敲打着玻璃。


    薇薇安安静地坐在那儿,有那么一瞬间,她好像回到了现代世界。


    那时正值学期末。她坐在图书馆里,对着堆满标记的书本复习考试。


    可这里比图书馆更安静,也更轻松。没有川流不息的车辆,没有把人逼疯的deadline,也没有永远开不完的会。


    只有雨声,炉火的声音,翻书的声音,以及羽毛笔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洛克书桌上的纸页堆起了厚厚一摞。薇薇安无意间扫了一眼,好像是一些有关政府的笔记。旁边还放着一本《父权论》。


    薇薇安皱起眉,她对这本书有些印象。


    她已经故去的拉丁文老师托马斯·霍布斯,因为否定了君权神授的观点受到无数批评。罗伯特·菲尔默爵士这部刚刚出版的著作,则公然为君权神授辩护。她当时翻了几页就看不下去了。


    “要我说——”薇薇安没忍住。 “这本书纯粹是垃圾。”


    羽毛笔停了下来。洛克抬起头,好奇地看向她。 “为什么这样说?”


    “现在已经不是中世纪了。”薇薇安合上弥尔顿。 “罗伯特爵士却仍然坚持,国王统治一个国家的权利,如同父亲统治一个家庭的权利一样,是与生俱来的。哦,我说的''''垃圾'''',意思就是胡说八道。”


    洛克没有惊讶于她的用词,他伸手去拿她的茶杯。薇薇安顺手递了过去。


    “那么,能否请教——”洛克又给她倒了茶。 “你为什么认为罗伯特爵士的论证是胡说八道?”


    因为我是一个现代女人。


    “好吧。”她把弥尔顿放在一旁。


    “既然他喜欢诉诸《圣经》,那我们就说《圣经》。上帝创造女人时,使用的希伯来语是ezer ,意思是要给亚当一个''''帮助者''''。这个词在希伯来圣经的其他地方,也用来指上帝。比如《诗篇》中说,''''我的帮助从造天地的耶和华而来'''',其中的''''帮助''''使用的也是ezer 。既然这个词用在上帝身上时不表示从属,那么用在夏娃身上时,也不应该被理解成低一等,它更像在形容一种对等的、不可缺少的支持者。”


    科特沃斯博士是希伯来语教授。薇薇安住在他家里时,向这位博学的学者请教过不少希伯来语问题。


    洛克看着她的目光,让她有些不好意思,“怎么了?”


    “我从来没有想过,会有一个女人这样谈论《圣经》。”


    薇薇安耸了耸肩。 “那你应该多认识几个女人。”


    她朝桌上的《父权论》扬了扬下巴。 “你怎么看这本书?别告诉我,你支持它。”


    “当然不。”洛克回答。


    “那这些是什么?”薇薇安指向桌上的草稿。


    “只是我阅读时随手记下的一些零散想法。”


    “我可以看看吗?”


    得到许可后,薇薇安拿起其中一页。


    真奇怪。


    上面关于政府、权力、与公民权利的论述……听起来……莫名的熟悉。


    “你打算写一本书吗?”薇薇安问。


    “还没有决定。”洛克看向桌上的手稿,“现阶段只是一篇论文,我暂时想到的题目是:《罗伯特·菲尔默爵士的错误原则及其依据》。”


    薇薇安若有所思。


    洛克补充说:“将来如果还有其他相关的文章,也可以合在一起,称为《若干篇关于政府的论文》。”


    “两篇。”薇薇安脱口而出。手中的纸页从指间滑落,飘到桌面上。


    “什么?”


    “《政府论两篇》。”薇薇安重复了一遍,手肘撑住桌面,身体向对面倾过去。 “我记得,我誊抄过你的一篇关于''''人类理解''''的文章。那个词怎么说?就是——你认为人刚出生时,心灵像一块……白板?”


    “是的。”洛克回答。 “人的心灵最初如同一块白板,知识与观念,都来源于后天经验。”


    他说话时,薇薇安一直盯着他。火光在他苍白的面容上跳动。


    过往的一幕幕从记忆深处浮现出来:


    ——“我知道你害怕我的激情。”


    ——“我不是说激情本身有害,可它必须受到理性的引导。”


    ——“那么,如果我能够控制它呢?既然你对自己的理性如此有信心,也许你可以引导我的激情——按照你的说法。”


    ——“我只是凡人。我不敢声称,自己的克制力足以约束欲望。”


    ——“我虽然认为被激情支配的人如同奴隶,却也不敢断言,自己永远都是它的主人。”


    ——“欲望和意志是正相反的,我所意欲的动作可能是一个方向,可是我的欲望可以是另一方向。”


    ……


    难怪……


    难怪他会说出那些话。


    薇薇安缓缓低下头,看着桌上那厚厚一摞草稿。她知道这些文字最终会变成什么。


    窗外的雨仍在下,雨点敲打着玻璃,也敲在薇薇安的心上。


    眼前的人,桌上的草稿,壁炉的火光……周围的一切变得如此清晰。


    原来是他……


    她慢慢站起身。


    洛克抬头看她。


    她双手撑住桌沿,手指无意识地抓紧,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


    “你——你是……”


    薇薇安听见自己用颤抖的声音说出那个名字:


    “约翰·洛克?”


    作者有话说:


    洛克《政府论》的原文标题是Two Treatises of Gover ,第一篇是反驳罗伯特·菲尔默的观点,第二篇是提出自己的观点。在文中洛克在写第一篇,还没想到后面。但知道历史,意识到他是谁的薇薇安,已经想到了他会写两篇,所以才说出数字。


    第170章


    忽然发现一个自己熟悉的人,竟然是历史上的名人,是什么感觉呢?


    薇薇安刚知道弗利特大街上那个冰山一样的年轻人就是艾萨克·牛顿的时候,曾问过自己这个问题。


    开始是一种强烈的割裂感。历史上的艾萨克·牛顿, 和她认识的那个脾气古怪的年轻人,好像是两个人。


    但有一点是确定的, 自从知道他的名字, 薇薇安就明白, 他就是历史上的那个牛顿。她认识他的时候, 他已经在研究光学, 钻研数学,当然,也沉迷于那些不能让外人知道的炼金术实验。


    哪怕在相处中她偶尔还是会产生疑惑,但更多时候她把他当成一个活生生的人,她的朋友,而不是历史书上那个名字。


    但洛克……则正好反过来。她现在看着坐在她对面的男人,脑子里全是历史书上那个名字……


    洛克把她的反常视为她平时偶尔的孩子气的表现,就和她那些古怪又有趣的英语表达一样。他还配合地抬了抬手,好像头上戴着一顶帽子,而他们是初次见面。


    他抬了抬“帽檐”,打趣道:“我以为您一直知道我的名字,小姐。约翰·洛克,愿意为您效劳。”


    不。


    她不知道他的名字。


    她知道他叫约翰·洛克。


    却不知道他就是那一位约翰·洛克。


    自由主义之父,那个被写进教科书,作品被后人反复引用的哲学家。她和她的同时代的人们不再承认君权来自上帝,相信权力应当受到限制,个人的生命、自由和财产不容侵犯。她只把这些视为理所当然。直到此刻,她才意识到,那些在她的世界里相当于常识的观念,是思想家们在前现代的时代里冒着风险写下的。


    而洛克,是现代政治思想最重要的奠基者之一。


    薇薇安了解的哲学知识不多,她读过的那一点内容也被岁月磨成了零碎的片段。她对书里的洛克的记忆只剩下几个抽象的概念:自由主义,经验主义认识论,自然权利,财产权……


    至于提出这些概念的是一个怎样的人,历史留下的记载太少了。或者说,相对于他的思想,他个人的经历不重要。


    薇薇安凝视着眼前那张苍白的脸,明明已经看过几千次,闭着眼睛都能描摹出他的模样。这一刻,她却好像第一次看清他的样子。


    “爱略特?”洛克的眉头微微皱起,终于意识到她有些不对。 “你怎么了?你的脸色很不好。”


    薇薇安来到桌外,深深鞠了一躬。随后,她站直身体,向洛克伸出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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