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朋友?”牛顿的表情好像她说了很难听的话,“是不是胡克派你来的?你的那些知识,也是从他那里得来的吗?”
“这和胡克先生有什么关系?”薇薇安茫然地看着他。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你的自然哲学知识,只可能来自他。只是胡克不擅长数学,所以你才无法理解我的证明,不是吗?”
“不是!”
薇薇安提高声音。 “我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胡克还不是皇家学会的秘书!那时我都没见过他!”
“那么,你为什么会来找我?你对我一无所知,可表现得像已经认识我多年,如果不是胡克,那就一定还有其他人告诉过你,你必定是他们派到我身边的眼线。”
牛顿像想起了什么,用手指着她,“你和他们是一伙的!你敢说,你们没有一起嘲笑我吗?”
当年那场关于光学的争论中,薇薇安哪怕只表现出一点中立,牛顿都会认定她站在他的敌人一边。她不敢想象,刚才他看见自己与胡克交谈,心里会怎么想。
“回答我!”
薇薇安被他吼得一颤,她从来没见过牛顿发这么大脾气。 “任何……与你有关的谈话,我都没参与。”她颤声说,“至于我知道的那些知识,都和别人无关。”
牛顿用力摇头。 “可是你怎么可能知道?十年前你就知道了,十年前!”
身后传来急促的马蹄声。杰里米追了上来。薇薇安将布雷兹的缰绳交给他。
牛顿看着杰里米,又看向薇薇安,眼中先是掠过一丝了然,随即又浮现出更深的痛苦。
“牛顿先生。”薇薇安看懂了他的表情。牛顿好像终于为所有无法解释的事情找到了答案:这是一个长期针对他的阴谋,她背后是一个团伙,他们一起欺骗了他。
以前牛顿也怀疑过她,可这一次,她再也不能像过去那样,说点什么掩饰过去。他查到了确切的证据,她说什么,他都不会相信她了。
既然如此,她至少要让他知道,她从来都不是因为胡克,或者要窃取他的研究成果,才去找他的。
她决定告诉他事情的真相。
“我不是这个时代的人,我是一个来自三百年后的灵魂。我知道您的能力,所以才会去找您。我希望您能帮助我回到自己的时代,我请求您制作那台仪器。很遗憾,我没有成功。或者说,实验其实成功了,只是我没回去……这件事很复杂。”
想起她短暂回到现代看到的景象,泪水控制不住地涌了出来。
薇薇安把眼泪憋回去,继续解释,“我为什么知道您的研究,却看不懂您的证明,因为在我们那个时代,您现在研究的许多东西都已经成了常识——我不是说您的研究没有用! 正因为它们太有用了,所以几百年后会成为常识。 ”
她的解释没有让牛顿释怀,相反,他向后退了一步,“我很羞愧,小姐。我不知道我做了什么,竟让你以为,我是这样容易被愚弄的人。”
“我没有愚弄你!”薇薇安绝望地挥着手臂。 “我向上帝发誓,我说的一切都是真的!”
牛顿依然冷冷地看着她,“我以为你在欺骗我,现在看来,你自己都相信了自己的谎言。”
薇薇安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的确,她自己也无法解释,她为什么会来到这里。
“手表。”她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我的手表!”薇薇安慌忙从口袋中取出怀表,递到牛顿面前。
那是她身上唯一还属于现代的东西。
“你见过它,你夸过它做工精密,你说即使最出色的钟表匠也无法制作出这样的东西,你——”
牛顿没有接过来,他只是皱着眉,在她掌心里看了一眼。 “在我看来,这只是一枚普通的怀表。它的确很精致,可你资助钟表店,他们为赞助人制作一枚精美的怀表,这不奇怪。”
薇薇安低头看向手中的表。技术发展迅速,十年前怀表还不流行,可如今,汤品恩已经能制造有秒针的钟摆与怀表。那次实验导致表盘损坏,经过汤品恩的修复,这只表早就变成了一枚完全属于十七世纪的怀表,外观上找不到一丝来自现代的痕迹。
“我可以把它拆开,里面还是原来的机芯、电池,还有电路板——”薇薇安说着,用力掰着表壳,试图把表打开。
没有反应。
金属表壳冰冷而光滑,严丝合缝,无处着力。
“等一下!它需要工具,你跟我去钟表匠那——”
“够了,小姐。”牛顿不耐烦地打断她,“派你来的人应该希望你至少还保有理智,可你竟然指望我相信这样的疯话?”
“看在上帝的份上,牛顿!”薇薇安要崩溃了。 “我要怎样才能让你相信我?我说了,没人派我来!我去找你,只是因为我知道,你会成为这个时代最伟大的自然哲学家!”
牛顿的脸蒙上了一层寒霜,“没有人仅凭想象就将自己封为先知。”
原来横亘在他们之间的距离比英吉利海峡还宽。她刚才说的一切,不仅挑战了牛顿对时间的理解,也触犯了他的宗教信仰。
在他眼里,她要么是别有用心的骗子,要么就是宗教狂热者。自称和别人换了灵魂,自称能够预见未来,却拿不出任何可以检验的证据。
荒谬的是,这个时代的确有无数人自称先知,声称自己知道未来。而她的说法,在牛顿听来,不过是一种精巧的变体。
怀疑一旦产生,之后她再说什么,他都不会相信了。
薇薇安攥紧拳头,“牛顿先生。”她试图做最后一次努力。 “我也许无法给出一个让你信服的解释,可是,我们已经认识十年了,这十年的时间是真实的,我们的友谊是真实的。”
眼泪又涌了上来,在眼眶里打转。 “求你,牛顿。不管我是布雷特还是爱略特,我都是你认识的那个人,我对你绝无恶意,也不是刺探你的研究,我是真的……崇拜你。”
南希以前纠正她,不能使用worship表示崇拜某个人,只有上帝才能被崇拜。于是薇薇安换了另一个在她看来更安全的词表达她的崇拜之情:adore。
可牛顿听到这个词,脸色骤然大变。他又退了一步。
“你……”他的五官扭曲在一起。 “你……爱慕我?”
“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
该死的英语!
这些年薇薇安已经习惯了前现代英语与现代英语之间的差异,但仅限于在公共场合或者谈生意。
涉及私人情感时,她还是会本能地使用自己熟悉的表达。
洛克听得懂。即使有不懂的地方,他也会耐心向她确认。
杰里米偶尔会困惑,却从不会怀疑她。
莉斯和南希更是对她的古怪英语见怪不怪,只会笑着说,她又在讲些没人听得懂的话。
那些相信她的人,总愿意替她寻找最善意的解释。
可牛顿不是他们。
她在牛顿面前一直很注意措辞,甚至会先在脑中筛选词汇。
可当一个人惊慌失措、急于证明自己时,大脑就顾不上那么多,启用了最熟悉的语言系统。在薇薇安熟悉的语境里, adore最适合表达她对牛顿的感情:赞叹、钦佩,带着一种仰望伟大人物的粉丝般的热爱。
可牛顿误会了。
她想表达的那些含义,这个时代都没有。
“我敬佩您的工作,敬佩您的才华……”
已经来不及了。
牛顿看着她的神情,像薇薇安看见蟑螂时一样。
震惊。
厌恶。
排斥。
他一步步退向马车,声音僵硬:“你所做的一切,绝不可能得到宽恕。你是——”
他的目光落在她的手指上,随后,从牙缝间挤出那个词。
“不洁净的。”
死一般的寂静。
连风吹过树叶摩擦的声音,好像也消失了。
薇薇安闭上眼,脸上凉凉的。
《圣经》中,只有犯下极其邪恶的罪行,或者被某种污秽沾染的人,才会被称作“不洁净”。
Un。
她做过的事情,算得上不洁净吗?
也许在牛顿的世界里,算。
她伪装成男人,进入他的房间,抄写他的手稿,参与他的实验。
可那样的话,他该怎样面对那些与她单独相处的时光?
以牛顿的记忆力,无论那些事情过去多久,都不可能忘记。今后,当他再看见那些手稿,实验器材,甚至回到剑桥那间曾经容纳过她的房间——
他会想起什么?
会不会觉得,每一个曾被布雷特先生触碰过的地方,都是不洁净的?
她毁掉了他的记忆。
也许,她对他太残忍了。
可是,没有人能超越自己的时代。
牛顿不能。
薇薇安也不能。
如果重来一次,在不知道结果的情况下,她还是会选择扮成男人去寻求牛顿的帮助,也一样会欺骗洛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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