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去的是庄园里的女主人。从送葬队伍的规模来看,她生前身份不低,葬礼规格也不是普通人能有的规格。
可身份再高又怎样呢?她再也看不到宅前的草地,听不到教堂的钟声,也不能再抱一抱自己的孩子。她的孩子还那么小。
她的丈夫大概很快就会再娶。无论在薇薇安原本生活的时代,还是在这个世纪,男人在妻子死后迅速续弦,都不是什么稀奇事。
她见过不少贵族,前一位妻子去世不久,便将另一名女人迎进府邸。同一个头衔会落到下一位妻子身上,连孩子们也会逐渐习惯称呼另一个人为母亲。
泥土落下,牧师继续诵读:
“尘归尘,土归土……”
有人说,当生活难以忍受时,应该去医院或者墓地看看。再无法释怀的事情,在墓地,好像就释怀了,至少不那么难过了。
这个世纪如此残酷,疾病、战争、生产和意外,随时都有可能夺去一个人的生命。
就算安稳一生,最终也会走到这里。
死亡是世间最公平的事。无论贫穷或富有,无论高贵或卑微,没有人能逃脱死亡。对深信天堂存在的人来说,死亡不意味着终结,只是前往另一个世界。
她自己呢?
她死去以后,会去哪?
回到现代社会吗?
还是死了就是死了,意识熄灭,所有与这个世界的联系都被切断?
活着的人继续生活,属于死者的痕迹一点点褪去,直到再也没有人记得她曾经存在过。只剩下墓碑,也许经过百年,会有路人经过,看一眼上面的名字。
可她的墓碑上要刻什么名字呢?
简·爱略特?这是这个身体的名字,不是她的。
她是薇薇安·布雷特。什么时候她才能使用自己原本的名字?
一个孩子的哭喊声撕破了墓地的寂静。也许是无法接受母亲被埋进泥土,那个五六岁的小女孩挣脱乳母的手,哭着向墓地外冲去。
“埃丝特!”有人急声喊。
旁边仆人牵着的马受到惊吓,焦躁地踏动起来。其中一匹猛地仰起头,竟从仆人手中挣脱了缰绳,朝着道路冲去。
小女孩僵在原地。受惊的马扬起前蹄,铁制马掌在半空中闪过一道冷光。
薇薇安来不及思考,等她回过神来,人已经冲了过去,一把抓住垂落的缰绳,用尽力气向下一扯。
那匹马高高扬起头,嘶鸣着挣动了几下。薇薇安牢牢攥着缰绳,没有松手。马匹终于顺从地落下前蹄,喘着粗气停在原地。
下一刻,小小的身体撞进她怀里。女孩死死抓住她的衣角,将脸埋在她的马裤上,放声大哭。
薇薇安跪下来,把她搂进怀中。 “嘘,别怕。已经没事了,你现在安全了。”
“妈妈!”女孩哭得喘不上气来。 “我不要妈妈去地下,我要妈妈!我要妈妈回来!”
撕心裂肺的哭声狠狠揪住了薇薇安的心。
“妈妈会回来,对不对?”女孩抬起脸,泪眼模糊地望着她。见她不回答,又问了一遍,“先生,妈妈还会回来,对不对?”
不会。
妈妈不会回来了。
再也不会回来了……
薇薇安抬起手,用拇指替女孩擦掉脸上的眼泪。 “会,妈妈会一直陪着你,只是……你暂时看不见她。”
“那我什么时候能看见妈妈呢?”女孩的哭声低了下去,小声问。
“埃丝特!”一个男人快步赶了过来,女孩朝他跑去。
薇薇安站起身。也许是太冷了身体僵硬,也许是刚才用力过猛,她眼前一黑,脚下忽然软了一下,身体歪了歪。
杰里米扶住她的手臂。那个男人也伸出手,见她不需要搀扶,手停在半空,又慢慢收了回去。
“谢谢您,先生。”他低头看了一眼紧紧抱住自己的女儿,“谢谢您救了她。”
薇薇安微微颔首。 “先生,请您节哀。”她没有再多停留,翻身上马,离开了墓地和那座庄园。
回到伦敦,薇薇安给牛顿寄了一封信,说“布雷特”身体不好,动身前往法国休养。
三天后,她收到了牛顿的回信。
算上信件往返的时间,牛顿应该是在收到她的信以后立刻就写了回信。信里,他祝愿“布雷特”旅程顺利,又将他那个“灵药”的配方附在信后。
落款是:你亲爱的朋友。
薇薇安盯着最后一行看了很久。不要说是牛顿,换作这个时代的任何人,这都是非常亲密的落款。
像洛克那样热爱交际、朋友遍布各地的人,给再亲近的朋友写信,也只会恭敬地自称“您忠实的仆人”,极少使用“朋友”,更不会是“你亲爱的朋友”。
可她这位“亲爱的朋友”做了什么呢?她让人从荷兰写信告诉牛顿,他的朋友布雷特 病逝了。
“我对不起他……”薇薇安将脸深深埋进臂弯。
莉斯走过来,在她身旁坐下。 “虽然我一直觉得牛顿先生有一点……奇怪,但你们这些年相处得不错,将来见面,说不定还会是朋友。”
也许以后他们还会再见面。可那时,她是爱略特小姐,他们永远不可能是从前那种关系了。
薇薇安闭上眼,壁炉的火光在眼前跳动。
“洛克先生知道吗?”莉斯问。
“我没必要告诉他。”薇薇安没好气地回答。
“我不是这个意思。”莉斯看了她一眼,“我是说,你要不要去找洛克先生谈谈?从前你心情不好的时候,总会和他说。”
薇薇安没说话。
“说起来,洛克先生最近究竟在忙什么?我很久没见过他了。”
莉斯一问,薇薇安才意识到,她的确这段时间没见过洛克。从法国回来以后,洛克似乎有意远离伦敦。她不知道他是想远离政治,还是单纯想远离她。
他的东西还在伯爵的萨内特府,可他本人却很少住在那。在肯特郡班克斯家病好以后,洛克去了牛津。在牛津住了不久,又前往索尔兹伯里,探望已经四年没见的托马斯医生。
他在托马斯医生家中住了一段时间,继续南下,去了萨顿。那里有一片他的土地租给佃农,可能要处理租约与田产方面的事情。
“这些都是西尔告诉你的?”
“嗯。”
“真奇怪。”莉斯皱起眉。 “他只是洛克先生的男仆,为什么这么热衷于告诉你主人的行踪?洛克先生默许的?”
薇薇安想过这个问题,但现在,这些都没有意义了。她和洛克之间,就这样结束了。
只是每每想起,还是不甘心。
她还是放不下他。
“不说了。”薇薇安烦躁地站起身。 “我出去活动一下。”
她回了书房,换了骑装,从暗门下楼,穿过通往后院的楼梯,来到宅后的馬廄。
杰里米又在那里。自从上次发现她从这条“防火楼梯”去馬廄,杰里米就总是出现在附近。他看上去心事重重,听说薇薇安要去骑马,提出同行。
“杰里米,我也许不该这样问。”薇薇安一面戴上手套,一面打量着他。 “但你最近没有自己的事情要忙吗?为什么我总能在家里看见你?”
马夫托马斯将西尔弗牵了出来,装上侧鞍。旁边的布雷兹不耐烦地刨着地面,也想跟着一起出去。
这两匹马比较麻烦。它们允许熟悉的马夫牵引、喂养和梳洗,却不肯让其他人骑乘;又喜欢一同出门。
每次薇薇安只能骑其中一匹,让托马斯骑上性情温顺的塞布尔,再牵着另一匹同行。
杰里米忽然问:“我可以做您的仆人吗?我让比利和汤姆去当了马童。”那是杰里米的两个跑腿的小孩。
“胡闹,他们应该去上学”,想到艾米丽的悲剧,薇薇安顿了顿,“或者做别的他们想做的。”
“比利喜欢学习,让他去上学吧,汤姆喜欢喂马,让老托马斯带着他。”
“行,那你呢?”
“我?我还是做您的仆人。”
“为什么非要做仆人啊?”薇薇安不解。
“我负责保护您的安全。”
“你不是已经教会我用枪了吗?”
她扶住马鞍,踩着上马凳坐上西尔弗的侧鞍。双腿落在马匹左侧,厚重的骑裙垂下来,将腿和鞍具一同遮住。
西尔弗好像不太习惯她这样坐,回头看了她一眼。薇薇安轻轻拍了拍它的颈侧。
“再说了,我没有什么需要保护的。”她转向杰里米。 “布雷特先生这个身份已经不存在了,以后我不会再独自穿着男装到处骑马。家里还有这么多男仆,不会有什么安全问题。”
杰里米不说话了。
他们来到海德公园。环道附近停着几辆装饰华丽的马车,车上的贵妇与绅士正隔着车窗相互致意。
薇薇安不想与人寒暄,便避开人群,沿着公园外围的草地慢慢骑行,直到周围的人渐渐少了,她才稍稍放松缰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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