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照在地板上,科特沃斯太太坐在窗边的椅子里,达玛丽丝坐在母亲身旁,莫普西则蜷在她脚边。


    薇薇安尴尬地笑笑,又默默坐下。


    她必须弄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


    科特沃斯建议请一位医生来看看,他说正巧有一位医生朋友从伦敦来拜访他。薇薇安对这个时代的医学向来不太信任,但科特沃斯对她有恩,他温和的请求,她无法拒绝。


    就这样,几天之后,薇薇安一早就来到小客厅,等待着。外面传来马蹄声,科特沃斯在书房里见客,过了一会儿,小客厅门外响起脚步声。


    科特沃斯和那位从伦敦来的“医生朋友”出现在门口。他外衣上带着一点旅途的灰尘,神情仍旧克制,脸色却比她记忆中苍白许多。


    薇薇安怔怔看着他。


    科特沃斯热情地介绍,“爱略特小姐,这位便是我从伦敦来的朋友,洛克先生。”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7章


    据说如果一个人非常想念一个人, 会出现幻觉。


    薇薇安不确定自己在科特沃斯家这段时间脑海里经常闪现的火光、十字架、受难的耶稣,是不是某种幻觉,可当她看见洛克出现在自己面前,第一反应是掐了自己一把。


    疼。


    可梦里的疼痛有时候也很真实,薇薇安又更用力掐了自己一下。


    她疼得直咧嘴。看来这是真的,真的是洛克来了。可他怎么会在这里?世上竟会有这么巧的事情吗?


    薇薇安怔怔地看着站在门口的人,依然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洛克站在那里, 脚步停住。他没有立刻和她打招呼, 也没有行礼, 甚至没有和同在小客厅的科特沃斯太太寒暄。


    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又落到她缠着绷带的手腕,最后回到她没有血色的唇上。他向前一步,刚要说什么,薇薇安抢先开口, “洛克先生。”


    这个称呼一出口, 薇薇安自己也愣了一下, 她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叫他了。


    洛克的眼里闪过惊讶,没有回应, 整个人像被定住了。


    科特沃斯先生轻咳了一声。


    洛克这才回过神来,向一旁的科特沃斯太太欠身致意, 依然是无可挑剔的礼仪,如果不是薇薇安太熟悉他,几乎看不出他刚才有一瞬间的失神。


    之后, 他又转向她, 向前走了一步。


    薇薇安想行一个屈膝礼,可不知怎的,整个人晃了一下。洛克立刻向前, 他的手伸到半空。侍女凯特已经扶住薇薇安。


    洛克的手停在那里,又慢慢垂了下去。片刻后,他微微轻身,低声道,“爱略特小姐,日安。”


    薇薇安松了一口气,可心却跳得更厉害了。


    她很想抱抱洛克,这个念头从她第一眼看见他就产生了,而且越来越强烈。她想确认他是真的,不是她的幻觉,也想把这一个多月以来说不清的恐惧、疑惑和不安,全都交到他怀里。


    可科特沃斯一家都在这里。从科特沃斯给她介绍洛克的方式来看,洛克显然没有向科特沃斯家提及他们之间的关系,她不能让任何人看出他们之间不只是“认识”那么简单。


    好在洛克和她一样,克制住了自己。他又和达玛丽丝打了招呼,自始至终只是站在离距离薇薇安几步远的地方,像一位真正被请来问诊的医生。


    除了指节微微泛白。


    简短的寒暄之后,几个人落座,此时洛克应该问薇薇安的情况,像他通常看病人那样。


    没等她说什么,洛克忽然转向科特沃斯先生。 “先生,我是否可以和爱略特小姐单独谈几句?”


    科特沃斯先生一愣,这不是一个合乎绅士礼仪的要求。一位年轻小姐,一位男客,即便对方是医生,也不该单独共处一室。


    可他的惊讶只持续了一瞬。也许是因为洛克神情太平静,也许是因为他想到这位小姐的病情特殊,的确不适合在太多人面前询问。


    科特沃斯先生点了点头。 “当然。”


    科特沃斯太太也没有多问,只温和地拍了拍达玛丽丝的手。达玛丽丝抱起莫普西,临走前还忍不住回头看了薇薇安一眼。


    凯特也退了出去。


    门在身后合上,房间里终于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薇薇安还没来得及开口,洛克已经向前一步,又在她面前停住,看着她,像是在征求她的同意。


    薇薇安没有说话,她只是向他走了一步。下一瞬,洛克张开双臂抱住了她。他的手臂收得很紧,却又小心翼翼地避开了她受伤的手腕。


    他把脸埋在她发间,“感谢上帝!你还活着!”


    薇薇安回抱住他,洛克比她记忆里瘦了许多,他抱着她的时候,手还在轻轻发抖。


    薇薇安心里一酸,抱得更紧。


    两个人无言地拥抱了一会,谁也没有先说话。


    过了许久,薇薇安才稍稍离开洛克的怀抱,抬起头看他。 “你怎么来了?”她努力让声音轻松一些。 “真巧,你也认识科特沃斯先生。”


    洛克皱眉,“不是巧,我收到塔弗纳小姐的信,特意赶来。”


    薇薇安怔住,“莉斯?可科特沃斯先生说你是他的朋友。”


    “科特沃斯先生也给我写了信,”洛克仍旧握着她的手,像是一松开她会从眼前消失。 “他在信里没有提到名字,只说有一位小姐受了重伤,不记得自己过去一段时间的经历,问我对此有什么见解。”


    薇薇安歪了歪头,“所以你就赶来了?”


    “我怎么可能不赶来?爱略特,你已经离开伦敦两个月了!”


    洛克眼底隐约浮现怒意,“你和我说去剑桥几天就回来,可你一走两个月,中间杰里米回了趟伦敦,说你不见了,请求我帮忙,我们去了罗伊斯顿,依然找不到你,最后只收到一封从科特沃斯家寄来的信,说你在这里养伤,还不记得自己为什么受伤。”


    薇薇安很少见到洛克如此失态。两个月,她知道自己离开得久,却没有真正想过这个数字在洛克那里会是什么样的体验。如果洛克不告而别两个月没有音讯,她会急得发疯吧。


    她想说什么,又发现说不出口,最后只剩下一句,“我没说谎,洛克。”


    她低下头,拇指轻轻划过食指指节,有些无措。 “我是真的不记得为什么会在这里,也没敢贸然联系你……”


    洛克脸上的怒意迅速退下去,他退开一步,仔细打量着她,确认她完好无损,又拉着她的手坐进沙发里,柔声问,“告诉我,你记得的最后一件事是什么?”


    薇薇安靠近软垫里,从他们分别后讲起,把去剑桥和遇见彼得的事情告诉了他,隐去了牛顿的信仰问题和那个丢失的仪器。


    洛克认真地听着,眉头越皱越紧。


    等她说完,洛克道:“我想,有一个人也许能帮你想起一些事情。”


    “谁?”


    洛克没有回答,只是站起身,走到门边。


    小客厅外是一段铺着深色木板的短廊,通向前厅,平日里仆人很少在这里久留。凯特守在门外,等候夫人的吩咐,眼神不时飞向角落。


    角落里站着一个年轻人,风尘仆仆,衣服上沾满路尘,靴子上糊着干裂的泥。门一开,他立刻抬头,看见洛克,眼睛一亮,急忙走过来。


    随后,他看见了薇薇安。


    一瞬间,年轻人脸上的所有血色都退了下去,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


    “小姐!”


    下一秒,他单膝跪在她面前,膝盖重重磕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门还没有完全合上,外面凯特和路过的男仆都露出惊讶的神情。


    杰里米像完全感觉不到周围的目光,他跪在那里,胸口剧烈起伏,红着眼圈,睫毛微微颤抖,泪水从他脸上的尘土里冲出两道干净的痕迹,颤抖的双手抬起来,停在她裙摆附近,却不敢真的碰上去。


    “小姐……我以为……我以为……”


    他垂下头,肩膀微微耸动。


    薇薇安低头看着杰里米,慢慢伸出手,掌心托住他的脸,用拇指轻轻拭去他脸上的泪痕。


    指尖触到他的那一瞬间,心底深处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拨动了一下。黑马,夜色,白垩坡,割下的衬衣下摆,风干的食物,辛辣的酒……


    她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被科特沃斯一家捡到了。可他们当时在躲避什么?谁在追他们?


    薇薇安按住额角,呼吸有些急促。洛克立刻走近一步,握住她的手,轻声道,“不要勉强。”


    杰里米抬起头,眼里满是恐慌。 “小姐?”


    薇薇安摇了摇头,努力稳住声音。 “起来,杰里米。你没有做错什么。那些都是我的决定。”


    “不是。”杰里米小声说,“是我没有保护好您。”


    “杰里米……”


    “如果我那天没有离开,如果我能早一点回来,如果我——”


    “杰里米!”


    薇薇安的声音提高了一点,年轻人终于停住,咽下了后面的话。片刻后,他低声说:“感谢上帝,您没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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