免疫系统好像有种奇怪的叛逆, 平时的小毛病不太在意,到了真正要命的时候, 就顺手把那些旧账也一起清了。在这段恢复期间, 薇薇安的胃疼再也没有犯过。


    可她始终没想起来,她为什么会晕倒在白垩坡谷底。脑震荡容易造成片段性失忆,问题是,什么导致了脑震荡?她从马上摔下来了?那杰里米呢?总不能是他们两个都一起从马上摔下来了吧?


    科特沃斯一家发现她时,那一片白垩坡上只有她一个人,杰里米并不在她身边,他又在哪里?


    况且,轻微脑震荡导致的记忆缺失,通常不会持续太久。可一个多月过去了,她依然想不起自己怎么会出现在那里,从剑桥回伦敦的路上又发生了什么。


    不过,这段时间她倒是得到了很好的休息, 不知不觉已经在科特沃斯家度过了一个夏天。


    她当然着急回伦敦,可她不敢贸然联系莉斯她们。她不知道自己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这一切。她来剑桥时用的是男装身份,可科特沃斯一家发现她的时候,她穿的却是女装。


    她为什么会穿着女装离开剑桥?牛顿发现她的女装身份了吗?除了牛顿,还有谁发现了她的秘密?


    更奇怪的是, 伦敦那边始终没有消息。她已经离开了一个多月。既然洛克和莉斯没有找来,也许在那段被她遗忘的时间里,她已经用某种方式通知过他们了。


    还有一个原因,是她自己也说不清的。她很喜欢科特沃斯一家,他们让她产生了一种亲切感。


    在确定这家人确实善良可靠之后,她终于告诉了他们自己的名字。科特沃斯先生和科特沃斯太太没有逼问她更多,温和地接受了她暂时无法解释的过去。


    说来奇怪,薇薇安已经将莉斯、南希和艾米丽当成家人,但她的家里没有“长辈”。科特沃斯夫妇给了她久违的当孩子的感觉。


    尤其是科特沃斯太太,也许是因为她昏迷的那个星期里,科特沃斯太太经常来探望她,有时还会亲自上手照顾,薇薇安总觉得她格外亲切,像母亲一样。


    而达玛丽丝,就像她的小妹妹。这个十五六岁的少女有着明亮的眼睛,爱读书,也爱问问题,经常抱着书来到薇薇安的房间里,一坐就是大半天。


    哪怕薇薇安累了,没有和她说话,她也不觉得被冷落,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窗边翻书。


    至于那只小狗莫普西,它似乎认定了薇薇安是自己从树丛里捡回来的东西,只要达玛丽丝一松手,它就往薇薇安床边跑。


    等薇薇安可以下床活动以后,有时候坐在小客厅的沙发上,莫普西也会跳上来,贴着她没有受伤的那只手趴下,把头搭在她的手腕上,仿佛这样才算守住了她。


    “莫普西很喜欢你,”达玛莉丝一脸笑意地看着薇薇安和一旁的小狗,“我很感激上帝的安排,我从来没有过女性同伴。”说着,她又握了握薇薇安的手。 “别担心。我相信您很快就会想起一切的。”


    薇薇安淡淡笑了一下。达玛丽丝聪明、真诚,对人毫无保留,让她想起艾米丽。


    可一想到艾米丽,薇薇安心里就浮起一种说不清楚的不安。她最后还是莉斯她们写了一封信,询问艾米丽的情况,也说明了自己现在的所在地。


    信写得很谨慎,没有提起太多细节,只说自己暂时在科特沃斯家中养伤,一切尚可,不必惊慌。


    落笔的时候,她犹豫了,她本该写给洛克。可笔尖停在纸上许久,她始终没有写下他的名字。她不知道该如何解释那段空白。


    她的怀表不见了,随身带着一把匕首,没有标记,看不出属于谁。难道是牛顿又做了什么实验,取走了她的怀表?可是牛顿的仪器被偷了,他用什么做实验呢?


    想到牛顿的仪器,薇薇安脑子里没来由地闪过一幅幅画面:受难的耶稣,火光,烟雾……


    头疼欲裂。


    怎么会是十字架?难道牛顿信了某个更隐秘的流派,还拉着她一起去了什么奇怪的地方?


    不可能,这太荒谬了。牛顿那么谨慎的人,连谈及宗教信仰都要用论文暗示。他怎么可能把她带去参加什么宗教仪式。


    到底发生了什么?


    那天午后,她去了书房。科特沃斯先生正坐在那里读书。窗外刚下过雨,空气里有泥土和湿叶的味道。书房里很安静,只有纸页翻动的轻微声响。


    薇薇安的目光落在他手里的书上,《上帝之城》。


    “奥古斯丁。”她脱口而出。


    科特沃斯先生抬起头,眼里闪过一丝惊讶。 “你懂拉丁文?”


    薇薇安点了点头。 “懂一点。”


    “希腊文呢?”她摇摇头。随后,她向他打听牛顿教授。


    科特沃斯先生沉吟片刻,道:“那位卢卡斯数学教授么?我只听说,他好像陷入了一些麻烦,与人断绝往来,讲课也取消了,没人知道他究竟在做什么。”


    薇薇安皱起眉,牛顿一向离群索居,她离开剑桥之前,就已经见过他和同事之间那种生疏而微妙的关系,所以这并不奇怪。


    可还是有什么地方不对。


    “爱略特小姐。”科特沃斯先生似乎察觉到她的焦虑,温和地安慰她,“想不起自己的来历,一定很难。不要太逼迫自己。若这样能让你安心,你可以把这里当作自己的家。”


    薇薇安低下头,心里涌上一阵酸涩,科特沃斯先生总让她想起自己的父亲,同样平静、稳重,和不善表达的关怀。


    “谢谢您,科特沃斯先生。谢谢您救了我的命。”


    听到“救”,科特沃斯先生的神情微微变了一下,像是要解释什么,科特沃斯太太和达玛丽丝走了进来。


    “亲爱的,原来你在这里。我找了你好久。”


    薇薇安轻轻欠身。 “夫人。”


    “别这么拘谨,我的孩子。”这位慈祥的妇人示意女仆。 “来,喝一杯姜茶。我想这样的天气里,你会需要它。”


    “谢谢您。”薇薇安接过杯子,暖意一点点渗进掌心。


    刚下过几场秋雨,远远不到需要驱寒的地步。据说她昏迷之中一直喊着冷,科特沃斯太太便把这件事记在了心上,只要天气稍微阴湿一点,总要让她喝一杯热的东西。


    夫妻两个谈起儿子的事情。科特沃斯一家在伦敦有一所房子,不过很快就要卖掉了。因为达玛丽丝的哥哥查尔斯·科特沃斯在印度的工厂投资失败,赔了一大笔钱。


    “那是我父亲从我祖父那里继承来的房子。”科特沃斯先生叹了一口气。


    “等查尔斯还清债务,也许我们还能再把它买回来。”科特沃斯夫人安慰他。


    二人说话间,薇薇安的目光落在桌上的公报上。她伸手拿起来,上面一则新闻引起了她的注意。


    索恩米尔村被发现异端组织活动,克劳瑟牧师已经被教会调查,收回圣职,经过审判,被送入监狱。


    看来他们救下玛丽之后,过了那么久,这件事终于有了结果。


    公报上还说,当地太平绅士大卫·查洛纳先生表示自己对此事毫不知情,并承诺以后一定不会让类似的事件再次发生。


    大卫·查洛纳……


    一个陌生的名字,她不记得自己认识这个人,可一股恶心翻上来,好像一条蛇缠上了脚踝。


    她的手指颤了一下,猛地放下公报。


    “孩子,你还好吗?”科特沃斯太太注意到了她的异常。


    “我没事。”薇薇安挤出笑容,身体却仍在发抖。


    只是一个名字而已。大卫是很常见的名字,和约翰、托马斯、艾萨克一样,恐怕剑桥镇就有很多个大卫,她为什么会这样厌恶?是这个名字让她想起了什么吗?


    “是不是还是有点冷?”科特沃斯太太体贴地说,“大病初愈都容易冷,不要着凉了。”她又让女仆拿来一个小小的黄铜脚炉。


    脚炉被放在薇薇安脚边,里面一点暗淡的火光映在铜壁上。薇薇安踩上去,低头看着那点火光,眼前忽然闪过一个地下密室。


    火光,十字架,潮湿的石壁,还有一群人低低祷告的声音……


    薇薇安浑身一紧,猛地抽回脚,整个人缩到沙发一角,茶杯里的茶晃了一下,差点洒出来。


    科特沃斯太太吓了一跳。 “孩子,你怎么了?”


    薇薇安抬起头,张了张嘴,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这种情况已经不是第一次了,在科特沃斯一家祷告的时候,最为严重。


    那通常是在小客厅里,只是一个寻常家庭最温和不过的晨祷。她自己家里,南希带着大家祷告时,也差不多是这样的情形。


    科特沃斯先生的声音很平静,念的也是她熟悉的经文。可听了几句之后,她渐渐听不清他在念什么了,声音一层一层,像是从四面八方涌来。


    她仿佛置身于一个很深的地下,祷告声在洞壁间回荡。火光跳动,她甚至能闻到发霉的潮气。


    她猛地站起来,所有人都惊讶地看着她。薇薇安环顾四周,才意识到自己此时在科特沃斯家的小客厅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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