杰里米红了眼圈,但什么都没问,只是解开自己的斗篷,披到她肩上。


    手指碰到她肩膀时,薇薇安瑟缩了一下,躲开他的手。杰里米的动作顿住,转过身,肩膀微微颤抖。


    “对不起。”


    他好像只会说这一句话。


    “不是你的错,不要再说这些了。”


    杰里米吸了吸鼻子,把斗篷替她拢得更紧。


    “我还得回家,你们先待在这里,天很快就黑了,等天黑之后,镇上就没多少人了,最好等天亮之前再离开。”


    玛丽交代完,转身要走,薇薇安一把拉住她。 “琼——我是说,巴伯太太,她在哪里?”


    玛丽一愣。 “姑妈?她被带回去了。”


    “她会有事吗?”


    “放心吧,巴伯先生顶多关她几天,不会像对你那样,给她放血的。”


    “放血!”杰里米喊了出来。


    “嘘!”薇薇安竖起食指,示意外面。一阵马蹄声传来,由远及近,在门外停下。


    杰里米的手摸向腰间的刀。薇薇安按住他的手腕,对他摇了摇头。


    在这里动手,玛丽就解释不清了。


    杰里米收回手,把薇薇安护在身后。


    脚步声响起。


    玛丽忽然尖叫起来。


    “果然是她,你还是在乎她!”


    她扑过去,一把抓住杰里米的袖子,另一只手捶他。 “你说你来镇上找马,原来是来找她!你是不是为了这个女人才不要我?”


    她哭出声来。


    薇薇安拉了拉斗篷挡住脸。


    外面响起很重的敲门声,没等玛丽去开门,柴房门被推开。三个男人举着火把站在门口,火光照进柴房。


    “有没有看见一个外来的女人?”


    “女人?”玛丽脸上还挂着泪,她指着被杰里米挡在身后的薇薇安。 “就是她!外来的!”


    那几个男人皱起眉。


    “别胡说了。”杰里米咬牙道。 “回去!”


    “我不回去!”玛丽哭得更大声了。


    杰里米抓住玛丽的胳膊摇了摇,“别闹了!你还嫌不够丢人?”


    “我丢人?明明是你丢人!你跟她躲在这里,还怕别人看见?”


    几个男人对视一眼,举着火把又往前走了一步。


    火光逼近。


    薇薇安把头低了下去,埋进杰里米的外衣里。杰里米一把搂住她,她能听见他的心跳。下一瞬,杰里米忽然低下头,吻住了她。


    玛丽尖叫了一声。 “你还敢当着我的面!”


    她哭着扑上来,用力推了杰里米和薇薇安一把。杰里米顺势护着薇薇安往后退了几步,躲开火光,也离那几个男人更远。


    那几个人脸上露出厌烦的神情。其中一个骂道:“一群不要脸的东西。”


    另一个人拿火把往里照了照,看见柴房里只有草垛和几个吵得不可开交的年轻人,也失去了耐心。 “走吧,那女人不在这里。”


    他们转身离开。


    脚步声远去,杰里米松开薇薇安。他的耳根红得厉害,垂着眼不敢看她。


    玛丽也收住了哭声,抬手抹了抹脸。


    薇薇安拿掉帽子,握住了玛丽的手。 “谢谢你,玛丽。可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要救我?”


    玛丽握住她的手。 “我之前也被人救过。虽然我不知道他是谁,可那人用的怀表和你的很像。”


    “是……吗……?”


    “嗯”,玛丽接着说,“我也被他们驱魔过。那天巴伯先生不在,是那个外来的绅士救了我,后来我知道不用驱魔我也能好,所以如果可以,我也想试试帮助别的被他们驱魔的女人。”


    薇薇安心里涌上一股暖流。玛丽不知道那个“外来的绅士”是她假扮的,并没有报恩,只是传递了这份善意,却碰巧救了她。


    玛丽离开后,薇薇安坐在干草上,喘息了一会儿。杰里米一直半跪在她身边,不眨眼地盯着她,好像一眨眼她就会消失一样。


    “这几天,您受苦了。”他眼底泛起恨意。 “我一定会杀了大卫。”


    薇薇安闭上眼,眼下她想的不是报仇,是怎样离开这里。远处依稀传来马蹄声和犬吠,那些人并没有因为天黑停止搜寻。


    “我们不能等天亮。”她睁开眼。 “最好现在就走。”


    “现在?”


    “嗯。”


    薇薇安扶着草垛站起来。 “我们不能连累玛丽。”她刚站稳,眼前一阵发黑,身体往旁边倒去。


    杰里米扶住她。这一次,薇薇安没有躲开。


    “你的马呢?”


    “在馬廄里。”


    “我们走。”


    两个人从后门离开,绕过破旧的院子,摸进馬廄。


    馬廄里很暗,只有门缝漏进一点月光。黑马听见脚步声,不安地刨了刨地,又很快在杰里米的安抚下安静下来。


    杰里米把缰绳解开,回头看向薇薇安。 “您能骑马吗?”


    薇薇安扶住马鞍试了试,腿和胳膊都在抖。 “恐怕不太行。”


    杰里米托住她的腰,把她扶上马背,随后也翻身上马,从身后揽住她,热意透过斗篷传过来。


    远处闪过火光。


    杰里米回头看了一眼,轻轻一磕马腹。


    黑马四蹄扬起,冲进夜色里。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4章


    黑马一路向南。


    夜色越来越深。月光照在白垩坡上,白得刺眼,远处的田野一片灰暗。后面马蹄声和犬吠声在白垩坡壁间回响。


    黑马浑身是汗,鬃毛贴在颈侧,却还在拼命向前冲。薇薇安伏在马背上,听着它沉重的喘息。这样下去,马会跑死,他们也会迟早会被追上。


    前方坡脊旁有一条岔出去的小路。路边长着一丛低矮的荆棘,后面是起伏不平的白垩坡和树篱。


    “那边!”薇薇安手一指。杰里米一拉缰绳,黑马拐上小路,冲上坡脊。


    “下马。”


    杰里米一愣。


    “下马!”薇薇安声音沙哑,却不容置疑。


    杰里米勒住马,自己先下来,又把薇薇安抱下来。


    “刀!”


    薇薇安伸出手, 杰里米摸出刀给她。薇薇安咬住贴身亚麻衬衣的下摆, 用刀割掉一条, 系在马鞍后。


    薇薇安抚摸着黑马汗湿的脖颈,低声道:“对不起。”她退后一步,咬紧牙关,狠狠拍了一下马臀。


    黑马长嘶一声,扬蹄冲向大路。


    两个人躲进一片低矮的树篱,沿着小路走去。


    马蹄声渐渐远去,狗像是被布条的气味吸引,犬吠声也在马蹄声消失的方向远去。


    白垩坡上的草很滑,夜露沾湿了鞋面。


    杰里米脚下一滑。


    “当心!”薇薇安伸手去抓他,已经晚了。脚下那片看似平整的草皮猛地塌了下去。那是一处被荒草盖住的白垩坑。


    杰里米整个人向下坠去。薇薇安一把抓住他的手,另一只手指死死勾住一截露在土外的树根。


    身体被猛地一拽,腕侧传来一阵撕裂般的疼。她闷哼一声, 指尖一松,两个人一起滚了下去。


    碎石、草根、白垩土混在一起,刮过脸颊和手臂。薇薇安分不清自己撞到了哪里,只觉得天地颠倒,月光一阵阵从眼前晃过去。


    直到他们一路滚到坑底,才终于停下。


    薇薇安趴在地上,半天没有动。


    “小姐!”


    杰里米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她缓缓睁开眼,手腕一阵剧痛。低头看了一眼,那道原本已经结痂的伤被扯开了。血一点点渗出来,顺着手腕往下淌。


    原来她还剩这么多血。薇薇安竟然荒唐地想。


    杰里米慌忙摸出匕首,割开自己衬衫下摆,撕下一条布,按住她的伤口。


    “没事,死不了。”薇薇安疼得发抖,嘴上却仍旧硬撑。


    “你受伤了吗?”她问杰里米。


    “没有,小姐。我没事。”


    薇薇安看出他在说谎,他脸上有擦伤,衣袖也划破了,不像“没事”的样子。既然他不想让她担心,她也就没拆穿。


    两个人在白垩坑底探索了一圈,所谓的坑,其实是坡脊塌陷出的一处洼地。一面陡峭,另一面则缓缓延伸向谷底。


    他们在一棵大树下面坐下,周围植被茂密,可以做掩护。


    杰里米解开腰间的小皮袋。从里面取出几块硬饼,还有一点风干牛肉,勉强够一个人裹腹。


    薇薇安掰开硬饼,又撕开牛肉,分成两份,把更大的一份递给他。


    杰里米摇头。薇薇安依然伸着手,抬眼看他。


    杰里米只好接过去。


    薇薇安又旋开他随身带着的小酒壶,闻到一股辛辣刺鼻的烈酒味。她皱了皱眉,还是喝了一小口,喉咙灼热,总比什么都没有好。


    她把酒壶递了回去。杰里米接过酒壶,没有喝,又盖上盖子。


    烈酒让薇薇安稍微暖了一点,却远远不够,即使披着杰里米的斗篷,她还是不住地打冷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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