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徒纷纷跪倒。
薇薇安已经绕过跪在地上的信徒,踏上通向洞口的石阶。
“抓住她!”
没有人听从大卫的命令。信徒们都跟着克劳瑟牧师伏在地上,口中念着祷文。
圣坛边缘积着厚厚的旧蜡。多年滴落的蜡油凝成一层浑浊的白壳。那束光从圣像脸上慢慢扩大,落到圣坛边缘,白蜡先是变亮,随后软化,渗出一点油亮的光。很快,一缕细烟升了起来。
暗道里传来玻璃瓶发出的裂响。
砰。
烟雾蔓延过来,火舌从烛台边窜起。
有人发出尖叫。克劳瑟牧师跪在圣坛前,脸色惨白。 “神怒……”他颤抖着伏下身……
薇薇安扶着石壁往上跑。最开始那段台阶很陡,几乎要手脚并用,过了最陡的一段,前面变成一路向上的缓坡。
她听见身后大卫的怒吼,凌乱的脚步声,信徒们的慌乱……
彼得似乎也喊了她一声。
她没有回头。到了洞口前,台阶又陡起来。薇薇安用尽力气爬上最后几级,双手推向头顶那块石板。
石板很重。她咬紧牙关,肩膀抵上去,终于把它推开一条缝。
新鲜的空气扑面而来。
她的身子还没完全钻出去,一只手抓住了她的脚踝。薇薇安整个人被猛地往下一拖,肩膀重重撞在石阶边缘。她回头,看见大卫那双通红的眼睛。
“我不会放过你的。”他抓着她的脚踝,另一只手高高抬起。
薇薇安下意识躲开,想象中的疼痛没有发生。
彼得死死抓着大卫的手腕。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追了上来,胸口剧烈起伏。
大卫眼睛睁大。 “你疯了吗?”
彼得没有回答,他一拳砸在大卫脸上。大卫踉跄了一下,抬起手臂挡住。彼得接着又是一拳。
大卫终于摔倒在地。他带来的两个随从也跟了上来扑向彼得。几个人在狭窄的石阶上扭打成一团。
彼得被其中一个男人按住肩膀,却仍旧抬头看向薇薇安。
“走!”
他用口型对她说。
薇薇安撑着石阶,烟雾越来越浓,她好像站在盛夏的弗利特大街上,身旁是那个紧张又笨拙地向她交出秘密的年轻人。
彼得满脸都是血,挣开一只手,猛地推了她一把。 “走!”
这一次,他终于喊出了声。
薇薇安没有再犹豫。她转身,掀开石板,拼尽全力爬了出去。
石板在她身后重重落下,将大卫的怒吼,彼得压抑的闷哼,信徒们的祷告声,和暗道传来的爆裂声都隔在地下。
那是薇薇安最后一次见到彼得。
地下洞xue出口并不在那座屋子的院子里,而是在罗伊斯顿的大街边。也许为了掩人耳目,洞口没有守卫。
原来那个地下隧道这么长。
街上远远地有行人停下来,指着十字路口的方向交头接耳。没有人注意到一个衣衫凌乱、满身灰尘的女人跌跌撞撞沿着主街走下去。
1742年8月,一个工人在赫特福德郡罗伊斯顿的黄油市场外挖洞时,意外发现了一个人工开凿的钟形洞室。
它位于小镇十字路口下方,墙壁上覆盖着浮雕,大多是基督教题材。洞内还发现了人的骸骨与金属残片。没有人知道谁建造了它,也没有任何记录记载它的使用情况。
有人说,那是圣殿骑士团留下的秘密圣所。
也有人猜测,它曾是一处隐修所,或是一座地下监狱。
直到二十一世纪,罗伊斯顿洞xue之谜仍未解开……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3章
薇薇安跌跌撞撞地跑了几步, 便意识到自己不能这样跑。
她在洞里造成的只是小型事故。仪器的反射光,旧蜡、干布和几只玻璃瓶被引燃,火舌和烟雾能让那些信徒以为神怒降临, 暂时陷入恐慌,但不会造成死亡。
大卫的人会很快反应过来。她跑不过他们。如果沿着主街一直跑,不出半个小时,她就会被人抓回去。
黄昏的罗伊斯顿很热闹。
有人正赶着车从市场边经过,车轮碾过石缝,发出沉闷的响声,拉车的马甩着尾巴,街边有商贩收起摊布,还有孩子哭闹着不肯回家,被母亲一把拽住胳膊往前拖。
一个满身灰土、衣衫凌乱的女人突然从街边跌出来, 也许是被丈夫打了, 也许只是个疯女人, 即使镇上的人看见了她, 也没有人奇怪。
远处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薇薇安捂住脸,踉跄着钻进一辆运草车和墙壁之间的缝隙。
马蹄声越来越近。 “往那边!她一定往大路去了!”
薇薇安屏住呼吸。草屑落在她发间,马车的木板挡住了她大半个身体。她的手指死死抓着裙子,一动也不敢动。
几匹马从运草车旁经过, 她甚至能看见追兵的靴子,马蹄溅起的泥点落到她裙摆上。其中一个人低头朝这边扫了一眼。
薇薇安的心提到了嗓子眼。还好,他没有留意,骑着马沿着主街朝镇外追去。
薇薇安认出其中一个是大卫的人。
果然。大卫已经平息了骚乱, 恢复了秩序。
等马蹄声远去,薇薇安扶着车轮,刚要从草车后面爬出来。一只手忽然从后面伸过来,捂住了她的嘴。
薇薇安的心狂跳,本能地抓住那只手,指甲掐进对方皮肤里。
“别出声。”
一个女子的声音,有些熟悉。
薇薇安松开手,回头,怔住。
是玛丽。那个曾经在索恩米尔因为吃了麦角粉中毒被当成魔鬼附身驱魔的女孩,此刻正躲在运草车后的阴影里,“跟我来。”
薇薇安没有动,现在她不敢轻易相信任何人。
玛丽看出了她的迟疑,解下自己身上的兜帽,罩到薇薇安头上,又从怀里摸出一个东西,塞进她手里。
黄铜的链子垂了下来。
是她的怀表。
玛丽压低声音,“巴伯太太给我的。”
看薇薇安依然没有跟上她的意愿,玛丽有些着急,“我向上帝发誓,小姐,我绝没有恶意。我只想保护你。”
薇薇安握紧怀表。冰冷的黄铜硌在掌心,她看了看玛丽,点了点头。
玛丽带着她穿进一条窄小的巷子。两人贴着墙根走,避开主街上的灯火和人声,从一扇半掩的后门钻进一个破旧院子。
院子里堆着柴,角落里有几只空桶。玛丽把她安置在柴房里,又把几捆干草拖过来。
“这里是我表姐的房子,她这几天不在。委屈你先藏一下。”
薇薇安靠在草垛后,长出一口气。 “你怎么会知道我?”
玛丽蹲在她面前,“巴伯太太是我姑妈。她看见里弗斯先生的时候, 就知道事情不好。她没能走到镇上,正好遇见了我,便把怀表和那块亚麻布塞给我,让我去找人。”
“找谁?”
“有一个英俊的年轻人,这几天一直在镇上和附近村子里打听他家小姐。他也问过我,他是在找你吗?”
薇薇安没回答。
“我注意他好几天了。”玛丽有些不好意思,“我听姑妈说,她这几天在照顾一个被关起来的女人,就猜到他找的人可能是你。”
“你能找到他吗?”
“能。”
玛丽站起来,语速飞快,“你躲在这里,不要出来。我把他带过来。”
玛丽走后,柴房里安静下来。薇薇安心里很乱。既然玛丽能注意到杰里米在找人,大卫的人也会注意到,只要派人盯着杰里米,就会找到她藏身的地方。
杰里米已经是成年人了,又在海军呆了两年,他应该也能有这个意识,甩掉那些跟踪他的人……
月亮升起来,身体后知后觉地疼,脚踝疼,手腕疼,肩膀疼,喉咙也疼。她靠着草垛,闭上眼,却不敢睡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个低沉的声音焦急地问,“她在哪里?”
门被推开。
薇薇安从草垛后的阴影里探出头。
杰里米出现在门口,看见她的那一瞬间,整个人都僵在那里。
薇薇安头发散乱,脸上,衣服上全是灰,嘴角干裂,唇淡得几乎没有血色。
杰里米张了张嘴,却没有发出声音。月光下,那双小鹿一样的眼睛里,亮晶晶的东西一闪而过。
他冲过来,单膝跪在她面前。
“对不起。”
薇薇安把他拉起来,这才看清,杰里米也憔悴得不像样。眼里布满红血丝,眼下深色的一圈,像是几天几夜都没睡觉,下巴上冒出青色胡茬,衣襟上还沾着尘土。
“都是我的错。我不该——”
“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杰里米。”
薇薇安打断他,声音沙哑。
杰里米起身的时候,目光落在她的脚上。薇薇安的鞋扣歪着,没有穿长袜,脚踝处裸露的皮肤被磨出一道道红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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