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很快跟上,所有人的声音汇成一片。
“女人要沉静学道,一味地顺服。”
“女人要沉静学道,一味地顺服。”
……
大卫没有加入他们,他站在一旁,抱着手臂,好像置身事外的看戏者。
薇薇安看向彼得。他一直站在原地,手还保持着向前伸出的姿势。随着祷告的声音越来越大,他放下胳膊,低下头,也加入了祷告的行列。
薇薇安看着眼前这些虔诚的为她祈祷的人,头皮发麻。
洞里这些人,明明是和她一样的人类,为什么她感觉被拖进了另一个物种的巢xue里。如果世上真的有魔鬼,那么此刻站在她前面的这些信徒,比魔鬼还要令她恐惧。
火光在石壁上和着祷告声跳动。壁画里的眼睛也被火照亮,冷冷地看着她。
意识一会儿模糊,一会儿清晰。好像在一座无边的泳池里浮浮沉沉,听到岸上传来忽远忽近的人声。
薇薇安垂下头,只希望杰里米能发现她被掳走的地点,早点找到她。或者莉斯她们发现她比预期晚了好多天都没回来,派人来找她。
这里如此隐蔽,杰里米真的能发现吗?即使他发现了,他会不会没有先去通知洛克莉斯,而是自己找过来?万一他也遇到危险怎么办……
薇薇安的心乱成一团。胃部传来一轮又一轮抽痛,可和身体上的折磨比起来,那点胃疼已经不算什么了。
最初只是手腕疼。铁环嵌在腕骨上,稍稍一动,粗糙的铁环便磨过皮肤,带出一阵钝痛。
很快,疼痛就不只局限在手腕。肩膀被迫向两侧拉开,胸口也被扯得发紧。每一次呼吸,都像有一根绳从手腕牵到肋骨,再一路勒进脊背。
铁环的位置有些高,她只能踮着脚尖去够地面。脚尖撑住一点重量,不至于整个人都被吊起来。可这样又太累了,小腿很快开始发抖。
每一次膝盖软下去,锁链便哗啦一响,肩膀被猛地一拽,疼得她眼前发黑。
她抬头,看着头顶上方的石壁上那尊受难的基督,忽然无比同情作为人类的耶稣。原来即使没有被钉在十字架上,只是被锁在上面,就已经是如此折磨。
那些人疯了一样,祷告了很久很久,久到薇薇安手指阵阵发麻。指尖像被浸进冰水里,又像有无数细小的虫子在皮肤下面爬。后来整条手臂都变得沉重,好像那已经不是她的手。
可麻木并没有带来解脱。只要她稍微动一下,疼痛就会蔓延开来,从手腕一路到肩膀,疼得她喘不过气。
不知过了多久,祷告声终于停了。她听见自己粗重的呼吸,和“砰砰”的心跳。
克劳瑟牧师走近一步,拿掉了她嘴里的亚麻布,问她同样的问题,是否忏悔,是否愿意接受婚姻的救赎。
薇薇安咳了几声,慢慢摇了摇头。
她现在能说话了,可她一句都不想说。说了又有什么意义呢?她随时可以被封住嘴。他们只想听他们想听的罢了。
克劳瑟叹了口气,再次划了一个十字,“魔鬼仍在,她需要''''净化''''”。
人无法想象认知外的东西。
薇薇安以为,两天没吃饭已经是所谓的“净化”。但事实远超她的想象。
一个女人端着锡盆走过来。薇薇安这才注意到,洞里原来还有一名女子。她一直站在侧面,在一位身穿黑袍的男人身后。男人的黑袍几乎与洞壁融为一体,不仔细看只以为是洞壁上的影子。
女人把盆放在她脚边,站起身,看了薇薇安一眼,随后退到一旁。
盆不深,边缘被磨得很暗,内壁还有几道模糊的刻痕。
黑衣男人走上圆台,手里拿着一个旧皮袋。他的下巴刮得很干净,鬓边夹着几根银发,面无表情地从皮袋里取出一卷麻布,在台上摊开。里面有一把极小的铁刀,刀柄磨得发亮。旁边还有几条发黄的亚麻布、一撮灰色药粉。
最后,他又从皮袋里取出一瓶酒。
薇薇安的后背渗出一层冷汗。她见过洛克的手术刀。但这个人手里拿的,根本不是专业器具,只是日常使用的剃刀。
“你们要做什么?”她终于开口,声音微微颤抖。
“先让污血流出来,等你洁净了,才能听见神的话。”克劳瑟冷冷地回答。
薇薇安想骂人,但她骂不出来。
那个沉默的中年人走到她身侧,没看她的眼睛,也没和她说一句话,只看着她的手臂。他用粗麻布在前臂勒紧。薇薇安本能地挣扎了一下,铁链哗啦一声,肩膀被扯得生疼。
眼前一阵发黑,她求助地看向彼得,声音嘶哑:“彼得,你看到他们要做什么了吗?快阻止他们,我会死的!”
“抱歉,”彼得看着她,满脸心疼,“我也舍不得你。可是如果能让魔鬼离开你,也只好如此。放心,巴伯先生是多年的理发师,他很有经验,你不会死的。”
这个时代外科医师和理发师很多时候是同一个人,平民请不起医生,小伤都会去找理发师处理。这位巴伯先生可以给人放血、拔牙,处理小的外伤。
可那不意味着他像洛克一样受过正规训练,有消毒意识。那把刀可能已经给无数人用过了,刮胡须,甚至割脓包。现在用来给她“放血”,会不会感染,谁也不知道。
薇薇安咬紧牙关,死死盯着男人手里的小刀。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7章
“我如果现在答应结婚, 可以不用''''净化''''吗?”薇薇安忽然问。
她不想死。面对那把剃刀,这个念头无比清晰。
婚姻仪式当然会带来很多麻烦,但不管怎样,麻烦是对于活人来说的。只有活着,麻烦才叫麻烦,活着,才有希望。
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外科理发师巴伯一手拿着粗布,一手拿着酒瓶,闻言,停住手,回头看向克劳瑟。
克劳瑟没有回答薇薇安。他转向彼得,语气沉重, “她此刻的顺服, 是魔鬼的诡计。魔鬼害怕净化, 才借她的口求饶。只有洁净了, 她才能真正听见神的话。否则,她还会像刚才那样, 答应了,又反悔。”
彼得听得一脸信服。他望着她,眼里仍旧带着怜惜,却又像是透过她,看着另一个人——也许是他心里那个“以前的她”吧。
薇薇薇安的目光缓缓掠过四周。那些信徒都麻木地低着头,没人质疑牧师的话。
薇薇安感到深深的绝望。她要怎么证明,她现在说出来的话,都是她自己想说的?恐怕她在“洁净”之前,无论说什么,都是魔鬼唆使。
她的余光瞥见大卫。
大卫依然站在一旁,抱着双臂,像看一出戏正看到最好看的地方。
薇薇安心里一动。刚才那群人祷告的时候,大卫没有加入。而这些人,不知出于什么原因,显然对他十分尊敬。
她转向大卫,“查洛纳先生,请您,让他们停下。”
这是她第一次叫他这个名字。
大卫看了她一会儿,忽然笑了。 “现在才想起来求我?”他眼中闪过一丝快意。可他没有阻止他们的意思。
薇薇安认命地咬住嘴唇。既然这帮人执意要放血,那就只能祈求上帝保佑了。
巴伯用布沾了些烈酒,擦过她的手腕。刺鼻的酒气涌上来,混合着地下潮湿的霉味,火把燃烧出的油烟味,还有锡盆里残留的腥气。
薇薇安胃里一阵翻涌,忍不住干呕。可太久没吃东西,什么都吐不出来。
没有人理会她。
众人只是沉默地看着,像在观摩一场神圣的仪式。而沉默本身,也是仪式的一部分。
只有那个女人往前迈了一小步,看着薇薇安,眼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可她很快停住,偷眼看了看其他人,又退回了阴影里。
巴伯站在那里等着,用沾着酒的粗布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剃刀,等薇薇安不再干呕,才重新抓住她的小臂。
腕侧那条淡青色的血管,在洞内摇晃的火光下清晰起来。刀锋闪了一下。
薇薇安闭上眼。
没有她想象的剧烈的疼痛,一阵还可以忍受的刺痛过后,一点温热顺着手臂滑下去,滴进盆里。
嗒。
声音在洞内被放大了数倍。
克劳瑟牧师已经开始低声祷告,他身后的信徒们也跟着吟诵起来。血滴入盆的声音,很快被祷告声淹没。
薇薇安睁开眼。锡盆底部晕开一点深色,暗红色一点点铺开,沿着盆底的凹痕缓缓 漫过去。她强迫自己移开视线,看向墙壁。
过了一会儿,克劳瑟问,“多少了?”
巴伯半跪在盆边,看着锡盆的内壁。 “还不到。”
原来那些模糊的刻痕是用来衡量血液的刻度。
还不到……还要多少?难道要等到她的血流干吗?她可能真的要死在这里了。
都说人死之前,后悔的总是那些没做过的事情,而不是做过的事情,那些没来得及兑现的承诺,没能满足的愿望,没去实现的旅行,和没说出口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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