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克慢慢抬起头。桌上的烛火跳了一下,烛光映进他深色的眼眸里。那双一贯温润的眼睛,眼里多了层犹豫,又藏着无法掩饰的柔情。


    薇薇安恍然回到了很久以前洛克的书房,当时她的身份还是布雷特先生,提出要去剑桥。洛克也是这样看着她,热切而克制。


    那时她还以为,他是对男装的她生出了不被允许的感情。原来,他已经知道了她是女子。


    这个傻子。他还以为自己爱上了一个比自己小很多的女孩,也不知道这些年,他在心里挣扎了多少次,又独自受了多少煎熬。


    心疼如潮水般涌上来。薇薇安后知后觉地发现,她总是心疼他。从他第一次哮喘发作就是这样。只是她一直当成是现代人面对无药可医的古人,本能生出的怜惜,从未想过为什么这样强烈的怜惜,只在洛克身上出现。


    她伸出手,想摸一摸他苍白的脸颊,却在距离他很近的地方停住。


    片刻后,她将手慢慢攥成拳。


    洛克的目光落在她的手上,又看向她。终于,他极轻地点了一下头。


    动作很小,几乎一闪而过。可薇薇安看见了。她刚要收回的手,重新伸出去,捧起他的脸。


    她在洛克的脸颊上亲了一下,又贴近他耳边,轻声说:“我的感情,是eros和philia都包含在内的。”


    洛克的耳朵红了。他没有躲开她,只是坐在那里,温和地看着她。


    薇薇安受不了这样的眼神。她低下头,吻住了他的唇。


    洛克整个人一动不动,没有反抗,没有拒绝,也没有回应。


    薇薇安预想他会惊讶、慌乱,至少下意识躲闪,还可能再次逃离。


    可洛克什么反应都没有。好像她是美杜莎,他只是看了她一眼,就被当场变成了石头了。


    薇薇安忽然觉得很没意思。


    算了。老古董就是老古董。她已经按照她预想的和他摊了牌,挑明了感情,而他也答应了。


    她得给他一点时间,不能指望一个连承认感情都要绕了很久的人,无师自通地会接吻。


    薇薇安松开手,退后一步,刚要转身,腰上却忽然搭上来一只手,拦住了她。


    洛克站起身。椅子在地板上拖出很轻的响声。他认真地看着她,像是他第一天认识她一样。


    薇薇安脸颊发烫,她不该把壁炉烧得这么旺……


    胡思乱想中,洛克低下头,在她额头上落下一吻。


    冰的。


    薇薇安在现代不是没有过接吻的经历,其中不乏回味无穷的,当然有索然无味的,有敷衍了事的,还有尴尬得想马上结束的。


    可她从来没有体验过“冰吻”这种感觉,像一片雪落在额头上。


    没等她反应过来,第二个吻落在她的鼻尖。


    第三个吻,终于落在她的唇上。


    依然是冰凉的,浅浅一吻,带着生疏和试探。只是这一次,他停留得更久。


    她能感受到他的呼吸,也能感觉到唇上一点一点热起来的温度。


    都说和爱人亲吻的时候,大脑会一片空白。可薇薇安脑子里却掠过许多念头。那次在汤品恩的工作坊,他给她行吻手礼的时候,她就感受过他嘴唇的柔软。那一瞬间她荒唐地想,如果亲上去,会是什么感觉。


    现在她终于知道了,比她想象得还要柔软,也更细腻。


    洛克的吻越来越深,呼吸也渐渐沉重起来。薇薇安的手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攀上他的肩,就在她要闭上眼睛的时候,洛克却忽然停了下来。


    他松开手,拉开一点距离,声音沙哑。 “对不起。”


    她看着他胸口起伏,气息还没有平稳,却一脸忏悔地道歉,有些哭笑不得。


    洛克垂下眼,“我不该——”


    薇薇安摇了摇头。还是让她这个领先他三百年的人,来带带他吧。


    她伸手抓住他的领巾,一把将人带向自己,咬住他的唇,封住了他剩下的话。


    冰面之下,水流终于撞出了裂纹。


    薇薇安顺势坐上书桌,搂住洛克的脖子。桌上的烛台连同茶杯都被碰倒,滚落到地上,发出一连串清脆的响声。


    “小姐,你怎么了?”


    房门猛然撞开,杰里米急匆匆闯了进来。


    薇薇安停住,转头看向门口。她的手还挂在洛克身上,而洛克的手,也揽着她的腰。


    杰里米看清屋内的情形,脸腾地红了,迅速移开目光。


    “对、对不起!”话没说完,人已经退了出去,砰地带上门。


    年轻人一心记着当初在旅馆里,小姐把一根细绳系在他手腕上,另一端连着桌上的烛台,告诉他如果屋内有声音,他马上就会知道。


    他一直把保护她当成使命,时刻留意屋内,有一点声响他就会警觉:万一是坏人破窗而入呢?


    可他万万没想到,有一天,屋里传来声音,会是这样的场景……


    原来他的小姐,是他的主人。


    也是一位喜欢男人的女人。


    屋里重新安静下来。


    洛克直起身,低头整理了一下领巾。他看上去依然冷静,动作也有条不紊,只是脸还是红的,呼吸也没有规律。


    “我想,我应该告辞了,我还有东西要写。”说完,他低头要往外走。


    薇薇安一把拽住他的胳膊,“你刚才是怎么答应我的?还早着呢,多坐一会。”


    她把他按回椅子里,“以后你可以带东西到这来写。这里没人打扰,空气也比伦敦城里好。”


    她若无其事地下了桌子,把地上的烛台和茶杯捡起来,又收拾了一下桌面,仿佛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只是嘴角始终挂着一抹笑意。


    她重新给洛克倒了一杯茶,自己坐到他对面。 “说起来,你最近在忙什么?还是伯爵的事吗?”


    “也不全是。”洛克接过茶,“我想写一点自己的东西。”


    “哦?关于什么的呢?”薇薇安来了兴趣。


    “关于人类的认识。”洛克饮了一口茶,“比如这一次在索恩米尔,你认为是面包导致了玛丽的症状,而克劳瑟牧师则认为是魔鬼。问题在于,我们谁也无法说服谁。”


    他好像终于回到了他熟悉的领域,认真谈起他关注的话题。


    “以前我和几个朋友也聊过类似的问题,我们好像不知道,自己是如何认识事物的。”


    “啊,这倒有趣。”薇薇安点头,给自己也倒了一杯茶。 “那你怎么看?”


    “我假设,人的心灵在诞生之初,是一张没有任何观念的白板。”


    他说到“白板”时,用了一个拉丁词,tabula rasa。 “之后,经由经验,才逐渐在上面写下字迹。这就是我们的认识过程。”


    一个医师成为经验主义者,并不奇怪。


    薇薇安喝着茶,忽然有些感慨。这个时代的人,是不是都太全能了一点?


    霍布斯写《利维坦》,讨论政治哲学问题,而《利维坦》已经是他六十岁以后的作品了。早年他和沃斯利在数学上有分歧,还攻击过波义耳的实验,写了一堆数学和几何作品。


    虽然那些作品的质量嘛……不需要牛顿那样的水平,薇薇安自己就能看出里面漏洞百出,但她依然佩服老人家旺盛的精力。如今霍布斯已经八十七岁高龄,还在重新整理英文版《奥德赛》,手稿校对得差不多了,她的出版社很快就能将它印出来。


    还有眼前这个人。


    早年学过法律,如今又是医生,在政府的委员会任职,替沙夫茨伯里伯爵处理事务,竟还会对这些认识问题感兴趣。


    不知道他最后会写出什么来。


    当然,还有牛顿。


    物理、数学、炼金术,神学……


    对了,想起牛顿,现在天气已经暖了,或许,她也该去剑桥一趟了……


    作者有话说:


    一百章啦,撒花洛克的《人类理解论》虽然是1689年发表的,但他的笔记表明,他在1671年就开始思考这些问题了。文里说的关于认识的问题,见洛克《人类理解论》的前言《致读者》( Epistle to the Reader )。薇薇安这个时候还没意识到洛克的身份。因为洛克没有牛顿那么出名,薇薇安只是听说过,完全没想到这个医生就是历史上那个哲学家,所以还没对上号。两个人之间其实有很多的分歧。女主目前处于膨胀期,后面会吃一点苦头,和洛克的感情也会升华,经历很多之后会更了解彼此~


    第101章


    前往剑桥的路经过罗伊斯顿。马车驶过那片熟悉的土地, 薇薇安想起了玛丽。她离开时给玛丽一家留下了一些钱,希望能让他们不再吃黑麦磨成的粗面粉。


    疾病也是不公平的。有些病,就是穷人的病。


    洛克已经向当地教区通报, 教会答应调查,用不了多久, 那位克劳瑟牧师就会被取消圣职, 应该不会再祸害村民了。


    薇薇安和杰里米穿过罗伊斯顿一路向北。莉斯已经打过招呼, 他们照例住在玫瑰酒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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