乍一看像玩具,可细看, 上面的指针有些古怪,末端做成了不该出现在玩具上的形状。


    薇薇安脸冷了下来,不知哪个下流商贩,把男人们的猥琐玩笑藏进了玩具里。艾米丽既然要藏起来,是不是意味着她也知道这不是正经的玩具?


    讽刺的是,这样的东西不属于出版物,也不涉及宗教或政治,法律没有相关的规定,只是男人们心照不宣的小玩意儿。薇薇安即使找到卖给艾米丽东西的商贩,也不能把他怎么样。


    这里没人觉得十五岁的女孩是需要保护的孩子, 她们已经可以去做女仆, 可以进工作坊当女工, 可以谈婚论嫁, 也自然可以在市场上买玩具。


    薇薇安咬紧了牙。她先叫来了索菲。


    这还是索菲第一次见到薇薇安如此严肃,她发誓说那东西不是她给艾米丽买的, 还交代了艾米丽会不定期去骑士桥的房子,只让索菲在外面等, 不让索菲进去。


    薇薇安想责备索菲为什么不告诉她,又觉得她平时也没问过,这个时候苛责女仆不好,便没多说什么,径直去找艾米丽,告诉艾米丽以后不能买这种东西。


    “我凭什么不能买自己喜欢的东西?”艾米丽看见她手里的“怀表”,脸红了,大声嚷嚷起来。


    “因为这个东西不健康,也不是你这个年纪的孩子该买的。”


    “我已经不是孩子了!”


    “那你也不是大人!”薇薇安压着火。 “总之,以后不许再买这种东西。”


    “那杰里米就是大人了吗?”艾米丽一脸不服气。 “他不想去学校,你同意了。他想去打仗,你也同意了。凭什么对我就不一样?我想结婚,你不同意。现在连我买什么东西,你都要管。”


    “这根本不是一回事!”


    “怎么不是?你就是偏心,你对杰里米更好。”


    “杰里米比你大,而且他是男孩,他——”


    “哦——”。艾米丽立刻抓住了这句话,“你终于说出来了。男孩,对,就因为他是男孩,所以你才偏心。”


    薇薇安气得说不出话来。


    可悲的是,某种意义上,艾米丽是对的。一个男孩,即使买到了这种下流玩具,也不会有太大风险。所以她对杰里米的培养,更多是尊重他的意愿。


    但艾米丽不一样。


    艾米丽满脑子都想着结婚,这让薇薇安非常担心。这个时代医疗条件差,没有可靠的避孕方法,偷尝禁果之后,受伤害的永远是女孩。


    没有输血,没有消毒,也没有任何仪器设备,当年沙夫茨伯里的手术给了薇薇安极大阴影,她不敢想女人生孩子又是怎样的场景。


    艾米丽的母亲,生育之后又过度操劳,很早就去世了。薇薇安不想艾米丽步她母亲的后尘。


    更重要的是,十七世纪的婚姻,不是浪漫婚礼上的“我愿意”,而是面向上帝的契约。一旦结婚,女人的财产归丈夫所有,连女人本身,也被视为丈夫的财产。法律不承认已婚女性的独立人格。


    况且也没有离婚的概念。当年亨利八世想和凯瑟琳王后离婚,罗马教皇不批准,亨利八世不惜切断了英格兰和罗马教廷的关系,给英国换了教会。虽然亨利八世早就对教皇不满,宗教独立出来也有争夺权力的因素,但不管怎么说,圣公会的诞生是离婚引起的。


    国王想要离婚尚且如此费力,普通人更不用说。结婚后,妻子只能和丈夫绑定一生,除非丈夫死亡。不只是英格兰,整个欧洲都是如此。因此女人们为了摆脱婚姻,想出了各种方法。


    就在十几年前,罗马爆出一桩轰动的毒药案。


    茱莉亚·托法娜和她身边一群女人,把一种毒药伪装成化妆品,卖给那些陷入不幸婚姻又无路可逃的妻子。这种毒药见效慢,毒发症状像普通疾病,死者看起来像自然死亡,据说二十年间死在这种毒药下的男人多大五六百人。


    薇薇安听几位生意上的男性客户们说过这件事,他们的重点是惊讶怎么有女人的心这么毒。薇薇安却觉得,如果有正常的路可以离婚,谁会愿意变成凶手?


    可是这些,艾米丽不懂。她对婚姻的憧憬总带着童话般的天真。


    对此,薇薇安自觉也有责任。沙夫茨伯里还是阿什利勋爵的时候,儿子和库珀小姐结婚。参加婚礼的洛克和彼得回来后和艾米丽说了不少婚礼的场景,艾米丽希望自己和库珀小姐一样,是住在城堡里的公主。


    那时薇薇安正在剑桥,忙于牛顿的实验,收到艾米丽的信也没当回事,更没想着纠正她。导致如今虽然艾米丽长大现实了一些,不再憧憬自己是公主,却依然把结婚当成女人一生最大的目的。


    她哪里知道,就算有城堡的库珀小姐,也经历过流产和抑郁。她更不知道,库珀小姐婚姻里幸福的一面,是因为她是拉特兰伯爵的女儿,而不是婚姻本身带来的。


    “艾米,我是关心你。”薇薇安只憋出一句话。


    “别用这种口吻跟我说话,”艾米丽猛地站起身,声音也高了。 “你又不是我母亲。”


    薇薇安脸色一变。


    艾米丽好像终于找到了能刺痛她的地方,继续说下去。 “你从来没提过你的母亲。她是怎么对你的?也会像你这样,什么都要管吗?”


    “艾米丽,”薇薇安面沉如铁。 “以后,永远,都不要提我的母亲。”她伸出手指,强调了一遍,“永远都不要提!”


    艾米丽被薇薇安的脸色吓住了,嘴上依然不愿服输,仰起脸,“所以你的父母不管你喽?也对,如果他们管你,就不会允许你那样半男不女地活着。”


    “你怎么敢——”


    薇薇安举起手,靠近艾米丽的脸,停在半空,手指颤了颤,最后攥成拳头,转而抓起桌上的玻璃杯,狠狠摔在地上。


    哗啦一声。


    玻璃摔得粉碎。


    艾米丽睁大眼睛,低头看了看地上的碎片,又抬头看着薇薇安,捂着脸转身跑了出去。


    薇薇安单手撑在桌上,勉强稳住身体。刚才如果说出这话的人不是艾米丽,那一巴掌早就落下去了。


    她的母亲……


    她多希望她的母亲现在还能管她。无论让她做什么,哪怕是她从前最不喜欢做的事情,最不喜欢吃的东西,如果母亲现在提出要求,她都可以去做,可以去吃。


    只要能换妈妈再管她一次。


    可艾米丽……为什么她越想对艾米丽好,艾米丽就距离她越远呢?


    南希进来,说艾米丽摔了教室里所有的玻璃。


    薇薇安捶了捶头,她差点忘了,这个小姑娘有多倔。


    “我不知道你们发生了什么,给她一点时间,她会明白的。”南希轻声说。


    可这不是时间的问题,薇薇安不能允许艾米丽跑到南希的书房去砸东西发泄。


    “她也该长大了。”她转身去了教室。


    艾米丽正气鼓鼓地从里面出来,两个人迎面撞上。


    “你去哪?”薇薇安问。


    “用不着你管。”艾米丽从她身边经过。


    薇薇安一把拉住她的胳膊,“你到底想干什么?除了结婚。”


    艾米丽停住脚步,“我要去埃克塞特府。我不要你再控制我的人生。”


    薇薇安看着艾米丽红红的眼睛,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好了,艾米,别闹了。如果我按你的意思,以后不再管你,你还愿意和我住在一起吗?”


    艾米丽摇了摇头。 “你是个怪物,我就要住在埃克塞特府。”


    薇薇安捂住心口,声音有些颤抖。 “可是你知道,我已经不为伯爵做事了。你打算以什么身份住过去?”


    艾米丽想了想,“我可以做库珀夫人的女仆。”


    薇薇安不再说什么,慢慢松开艾米丽的胳膊,走到书桌旁,坐了下来。


    艾米丽在门口看了她半天,转身跑开了。南希看了薇薇安一眼,也追了过去。


    薇薇安手肘撑在桌上,掌心抵着额头。


    不知过了多久,门上响起很轻的敲门声,接着是同样轻的脚步声。南希回来了,后面跟着莉斯。


    薇薇安看了看四周,“抱歉,这是你的书房。”


    她站起身。


    “这是你的家。”南希拦住她,“没有你,我也不会有书房。”


    薇薇安摇摇头,还是向外走去。


    “你还好吗?”莉斯挡在她面前,关切地看着她,“你一下午都没有出来。”


    这么久了吗?原来天色早已暗了下去。房间里不知道什么时候点燃了蜡烛。


    莉斯拉住薇薇安的手,“我都听说了。不要怪艾米丽。再过几年,她会懂的。”


    薇薇安看着莉斯。 “我一直在想艾米丽说的话。我知道她是在生气,可是告诉我,莉斯,在你眼里,我真的很怪吗?”


    莉斯一怔。


    薇薇安低下头,“我好像让艾米丽很不开心。”那个她最害怕的事情,还是发生了。她的到来,并没有让身边的人活得更好,至少艾米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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