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你说过,你愿意做任何事情来弥补。”身后传来牛顿的声音。


    “我是说过,”薇薇安脚步不停,“但不代表我愿意给你当助手,你那个实验室太危险了,我不去。”


    两人一前一后回到牛顿的宿舍。这会儿太阳从乌云后露出头,久违的阳光照进屋子。


    茶已经凉了。薇薇安顾不上许多,抓起杯子咕咚咕咚灌了几口,总算缓过来一点。 “我说,你的壁炉烧得也太旺了,哎——你——”


    牛顿浇灭了壁炉里的火。薇薇安忍不住大吼,“你没事吧?这可是十二月——”


    牛顿不理她,回身关上了门,把所有窗板都封得严严实实,还吹灭了桌上的蜡烛。房间里顿时暗下来,唯一的光源是窗板上的小孔,透进来一道细细的光。


    薇薇安适应了一下黑暗,心跳加速,求助地看向门口。威金斯还没回来,万一牛顿又做那些疯狂的实验,拿锥子戳眼球什么的,她一个人要怎么才能阻止……


    还好,牛顿没拿锥子,而是拿了一把尺子。黑暗中一束彩光落在墙面上,像一条悬浮的彩带。


    牛顿报出一串数字:


    “从小孔到墙面的距离是二十二英尺;彩色长方形光斑,长度:十三又四分之一英寸;宽度:二又八分之五英寸……”


    他大半张脸浸在阴影里,手里拿着另一枚棱镜,指尖被蓝紫色的光照亮。


    薇薇安立刻拿起桌上的小红本,打开,又拿起羽毛笔,沾墨,记录,动作一气呵成。


    牛顿转动棱镜,让蓝光、红光依次从木板的孔洞穿过,测量它们偏折的角度。测量完毕,他打开窗板,朝她伸出手。


    薇薇安被突然的阳光刺得睁不开眼。她抬手用本子挡住光,看见牛顿伸过来的手,又放下,顺从地把笔记本递了过去。另一只手里还拿着羽毛笔,一副等待导师发话,随时记笔记的好学生模样。


    咦?她刚才不是还说,坚决不做他的助手吗?


    牛顿身上有一种气质,自带一种令人服从的权威感。刚才他的专注又让薇薇安觉得熟悉,好像在哪见过,也许他让她想起了现代的那些科研人员……


    “如果所有光线折射度都一样,墙上的光应该是圆形。但现在是长条形状,说明光由折射程度不同的光线组成。”牛顿抬起头,语气带着一丝骄傲。


    “我记得你第一次来我房间时,布雷特,你说过,沙发的颜色,取决于它如何吸收和反射光。你是对的。”


    他的眼里闪着光,“某些颜色的光折射得更多,原因不在于玻璃,而在于颜色自身的特质。颜色的产生不是由于光的变形,而是光的固有属性。而白光,是一种混合物,没有任何光线可以单独呈现出白色。”


    他的语气里有种少见的轻快,看样子这不是他第一次做这个实验了。


    “所以,你一定也用棱镜做过同样的实验,对吗?”牛顿一脸期待地看着她。


    薇薇安迟疑了一下。他以为她当初说出的那些结论,也是从实验里得出来的。


    可事实上,她说的都是现代社会的常识。只是这些常识,就是由牛顿这样的人一点一点观察、研究、提炼出来的。


    “是……是的。”她结结巴巴地说。 “棱镜没有产生颜色,它……只是把颜色分解出来。”


    “我就知道你做过!”牛顿放下本子,脸上露出满意的神情,不知道是对她的回答满意,还是记录满意。


    “布雷特,我为之前的怀疑向你道歉。我以为你另有所图,但显然,你是一位学习自然哲学的学生。”


    他诚恳的语气让薇薇安有些心虚,觉得自己像个小偷,偷了前人的研究拿来显摆,还反过来得到了牛顿的认可,给她道歉。


    她尴尬地笑笑,环视四周,试图找个别的话题遮掩过去。


    桌上的望远镜不见了。


    “嗯……你的望远镜呢?请别告诉我弄丢了或者让你给卖了。”


    “巴罗博士带去伦敦了。”


    “这样啊……”薇薇安勾起唇角。


    牛顿爱藏私,明明已经造出目前世界上最先进的望远镜,也是第一台反射式望远镜,却从未公开,当私人物品留在身边两年了。


    这让薇薇安无法理解。


    她那个时代的研究员们,但凡有一点想法,都争分夺秒做实验。像牛顿这种掌握了最先进“技术”却一直秘而不宣的人,简直是另一个物种。


    万一被人抢了paper呢?


    哦对,也没人能抢牛顿的paper。


    但她还是忍不住着急。去年,她在剑桥的咖啡馆展出这台望远镜,造成不小的轰动。消息终于传到巴罗那里。巴罗已经成为国王牧师,经常去伦敦,便把望远镜带去了皇家学会展出。


    接下来的事情,就不难预料了。


    “我收到了奥尔登堡先生的来信。”牛顿坐回他的红色沙发里,“他邀请我加入皇家学会,还请求将望远镜暂时留在伦敦公开展示。”


    “那你怎么回的?”


    “我同意了。反正它已经闲置很久了。”


    “好吧。”薇薇安笑起来,顺手递给牛顿一杯茶。 “恭喜你成为皇家学会会员。”


    牛顿接过茶,看起来很困惑。 “我为什么要加入皇家学会?”


    “不是你刚说,你同意了吗?”薇薇安比他更困惑。


    “我说我同意借给他们展出望远镜,没说同意加入皇家学会。”


    “你知道奥尔登堡先生是皇家学会秘书吧?”薇薇安往前倾了倾身,“皇家学会的负责人邀请你加入,然后你拒绝了?”


    “我知道。但我看不出这两者有什么关系。”


    薇薇安:“……”


    她深吸一口气,“我建议你加入,这样你就能和别人交流你的想法了。”


    牛顿皱起眉,没有回答,只顾低头喝茶。


    “也许你应该考虑发表一些你的发现,比如你的微……”瞥见牛顿皱起的眉头,薇薇安把到嘴边的“微积分”咽了回去。 “……流数法。”


    “我看不出公开自己的发现,除了带来麻烦之外,有什么好处。”


    呵呵,牛顿先生,多年以后,当你和莱布尼茨争夺发明微积分的优先权的时候,将会回想起有人建议你公开流数法的那个遥远的下午……


    不过薇薇安还不想放弃,刚才牛顿对着网球沉思的样子,让她印象太深了。他需要跟人交流,尽管他不承认。


    “或者,你也可以和皇家学会的会员们介绍一下你的实验?”她试探性地问。


    牛顿抬眼看向她。 “会有人……感兴趣吗?”


    “当然有!”薇薇安拍了拍胸口,一脸真诚。 “比如我,就对你的实验很感兴趣……唔,除了容易爆炸的那些。”


    牛顿低下头,嘴角抿出一个弧度,笑意从眼底浮了上来。直到他再度抬起头,那抹弧度依然在唇边挂着。


    薇薇安看得出了神。


    她认识牛顿这么久,这是他笑得最明显,持续时间也最长的一次……可她刚才没说什么很好笑的话啊……


    感觉到她的注视,牛顿轻咳了一声,迅速走到书桌前。 “好,我答应了,现在我来说,你来写,给奥尔登堡先生回信。”


    薇薇安张大嘴巴。 “为什么是我写?”


    “你说愿意做任何事来弥补,而且,是你建议我加入皇家学会的。”牛顿回头看着她,一脸理所当然。


    薇薇安捶了捶脑袋,恨自己,不多嘴能死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2章


    给牛顿当抄写员, 不是件轻松的事。


    平心而论,牛顿的字迹不难辨认,也就这个时代的平均水平。真要比较起来, 洛克有时候写到兴起,字迹更狂草。


    可洛克的信,要么是病情探讨,要么是日常闲谈,或者对某些问题的看法,薇薇安至少能读懂。


    牛顿就不一样了。


    他的通信的范围很小, 基本都是柯林斯那些数学家。拉丁文她不懂,数学她也只是马马虎虎,最要命的是,牛顿用的那些符号, 她看不懂。


    而她又不太敢问。


    真正接触下来,牛顿作为老板还不错。除了时常沉浸在自己的研究里,对外界毫无反应之外,他不会苛责自己的抄写员,也不逼着她加班加点。单论这一点,已经比后世很多老板厚道得多。


    只是每次她把那些无法辨认的字迹单独列出来,递给牛顿时,他总会看她一眼,然后指出那是什么。有时候她誊完,牛顿还会修改里面的词。


    虽然那一眼也谈不上不耐烦, 更没有责备她。可薇薇安就是觉得浑身不自在, 总让她想起当年,她把一篇很水的论文交给导师,导师看她的眼神。


    薇薇安学生时代做过实验记录, 实习的时候也整理过无数会议纪要。她很清楚怎样写出一份让最挑剔的导师或者上司满意的报告。


    她开始仔细整理牛顿的实验记录。


    每一次实验,她都清楚地标注日期、标题、设计、仪器与材料、方法、步骤以及观察结果,等等。最后,她用客观的语气,总结牛顿的结论与备注。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