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顿!最近过得好吗?”


    牛顿转过身,看见是她,又转了回去,没有回应她的问候,也没和她打招呼。


    薇薇安也不恼。她抱着手臂,欣赏了一会儿,由衷赞叹:“这一幕,简直是一幅油画。”


    牛顿依然不说话。


    “要是有什么东西能把这一刻定格下来就好了。”薇薇安用手指比了一个框。


    “《窗边的艾萨克·牛顿先生》…… 呃,不好,”她摇摇头,“《艾萨克·牛顿先生的凝视》……也不太行……下次我一定能想出个更好的。”


    牛顿的唇角弯起一个极轻的弧度,很快便消失了。


    他还是没说话。


    薇薇安放下手臂,走到他身旁,和他并肩站着,也看向窗外。


    庭院一侧的网球场里,几个学生正在打网球。


    球场四面有墙,球拍也比现代球拍小很多。学生们挥着短柄球拍,在网前和墙边来回奔跑。网球飞起、落下,又在墙面上弹开,发出一声声沉闷的响声。


    “我不知道你喜欢网球哎。”薇薇安侧头看了看牛顿,“想找个人一起打吗?”


    “不。我在看球。”


    “只看?不去玩?”


    薇薇安看着那些飞来去的球,只觉得眼花。一旁的牛顿却看得极其专注。


    她印象中牛顿好像对娱乐活动一概没兴趣,不会大半年不见,转性了吧?喜欢上网球了?


    后世关于牛顿的记载有很多,猎奇的资料也不少,但从没听说他和网球有什么关系。


    薇薇安正疑惑,牛顿开口了。


    “网球被斜着击打后,并不只是向前运动,它自身也在旋转。这两种运动合力作用于球受到击打的一侧,这部分就会比另一侧更猛烈地挤压周围的空气,而空气也相应地给予更大的阻力和反作用力。”


    薇薇安听完,松了口气。


    还好,他还是那个牛顿。


    虽然牛顿肯跟她说话了,是个积极的信号。但他说的东西,她听得云里雾里。


    薇薇安本来物理就不好,上学的时候最讨厌力学。哪成想都穿到三百年前了,居然还要听人讲受力分析。


    而且还是牛顿本人在讲!


    “所以……”薇薇安艰难地理解,“你在研究运动?”


    “不。”


    牛顿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我是在想,光是否也是如此。如果光是微小的球形物体,斜穿过两种介质时也获得了旋转,也许会在以太中受到类似的阻力,从而不断偏向另一侧。”


    他停了一下,皱眉,“不过,我还要经过检验才能确定。


    薇薇安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当然知道这个时代还没有后世意义上的物理学,但听着“以太”这种古老的概念从牛顿嘴里说出来,还是有一种很强的割裂感。


    她偷偷看了牛顿一眼。


    他依然注视着窗外,眼神却已经放空,仿佛灵魂已经离开这间屋子,去了另一个世界。


    薇薇安的喉咙有些干,威金斯不在。自从莉斯跟着她去了伦敦,威金斯和她的通信就多了些客气和疏离。眼下也不知道是真有事,还是特意避开她。


    让牛顿给她端茶,不太现实。让他体贴地问一句客人要喝点什么,更是妄想……


    薇薇安只好自己下楼叫学院仆役,要了一壶热水。


    男孩听说她要泡茶,看了她一眼,又抬头看了看楼上,一脸困惑。这种昂贵的“东方叶子”是贵族和伦敦人才喝的玩意儿,而牛顿教授……怎么看都不像会和这些人有来往……


    好在薇薇安早有准备,茶叶、茶具、茶壶,一应俱全。


    等她端着托盘回来时,牛顿仍站在窗边,眉头紧锁。薇薇安怀疑她离开的这段时间里,他连姿势都没换过。对于她发出的喝茶的邀请,他也置之不理。


    薇薇安等待茶叶泡好的功夫,继续欣赏眼前这副世界名画:《艾萨克·牛顿的凝视》。


    桌上放着棱镜,两块打了孔的木板和棱镜平行排列。显然他在做实验。


    十七世纪的英国,做学问的人很难脱离教会。三一学院的院士,基本上都是教士。牛顿也是一个虔诚的信徒,却试图用科学的方法验证他的信仰。


    这种人注定孤独。


    天才的世界,总是旁人无法抵达的。


    淡淡的茶香从壶口散出,薇薇安收回注意力,准备尝尝新进的茶。


    “布雷特。” 牛顿终于回过头来。 “你在信里说,你很抱歉,并愿意做任何事来弥补你的失约。”


    她的确在信里是这么写的。


    但那是三个月前的事了,牛顿一直没回复。


    薇薇安清了清嗓子。 “是,所以上次你要的器具和工具,我都带来了。”她有点心虚,说“上次”,其实是几个月前了……“希望你能接受我的道歉。”


    “我接受。”


    薇薇安眨眨眼,牛顿什么时候这么通情达理了,有点不习惯……


    “我接受你带来的东西。现在,请你把它们放到我的实验室去。”


    薇薇安低头看了看茶壶,咽了咽口水,抬头看向他,面露难色。 “你知道我刚花了很大功夫才泡好茶吧?”


    “知道。”


    牛顿语气平静,“所以,我们不能再耽误时间了。”


    不等薇薇安回答,他已经迈步往外走去。走到门口,还回头看了她一眼,示意她跟上。


    薇薇安只得站起身来,走之前又恋恋不舍地看了一眼茶壶。


    她收回刚才那些关于信仰、孤独和天才的想法,天才不是无法抵达,天才是——


    烦人……


    作者有话说:


    牛顿看网球这段话的出处是牛顿在1672年2月6日写给皇家学会秘书亨利·奥尔登堡( Henry Oldenburg )的信,收录于The Correspondence of Isaaewton, Vol.1, Letter 40. Cambridge Uy Press, 1959 , pp.92-102.牛顿的原文非常难懂,已经尽力翻译和改写了,如果有不准确的地方,还请大家见谅,毕竟作者的物理跟女主一样烂……后续部分情节和对话,也会参考牛顿信件里的相关内容。为了不影响阅读,就不单独标注出处了,等完结后会统一列出参考材料。感兴趣想看原文的宝宝可以留言,我再单独贴出来。


    第71章


    牛顿和威金斯的新宿舍后面,连着一间附属的木棚。牛顿将它改成了实验室。薇薇安很难不怀疑,牛顿选择住这,就是因为这个棚子。


    她让马车夫把从伦敦带来的东西一一搬进来,将每一件在牛顿那本猩红色的笔记本上做了登记。


    “硫磺、矾、硝酸、坩埚、风箱……”


    念到一半,薇薇安感觉不太对,问牛顿。 “你这大半年都没做实验吗?什么都没买?”


    “我买了。”


    薇薇安眨了眨眼, “你买了?到伦敦去买的?”


    “嗯。”


    “那你没告诉我?”


    牛顿看了她一眼。 “我去伦敦买东西,为什么要告诉你?”


    这个逻辑, 好像也对。


    “那你为什么还要让我买这些?”


    “我不想登记名字。”


    “所以我想登记名字?”


    “你不是说你在开矿吗?”牛顿拿起一个坩埚,看了看,放下,又去看旁边的烧瓶。 “你也需要这些东西吧?”


    硝石和火药有关,火药业在英国受到监管,买得多了就要登记姓名。牛顿对自己的炼金术实验一向保密,不愿意实名倒是情有可原,可是就这么说出来,还是……


    薇薇安盯了他半天,见他没什么反应,只得无奈的笑笑。


    不过,牛顿去伦敦这件事提醒了她。


    高明的谎言, 向来是九成真,一成假。如果只字不提她在伦敦的咖啡馆,以后万一聊到了, 就容易露馅。


    她得告诉他这件事。按照她对牛顿的了解, 牛顿轻易不离开剑桥,更不会主动去伦敦找她,完全不用担心穿帮。


    “我……打算在伦敦开咖啡馆。”


    牛顿头也没抬。 “你不是早就把玫瑰酒馆那个女孩带走了吗?我还以为你们早就开业了。”


    “威金斯告诉你的?”


    薇薇安不记得她跟牛顿说过这件事。


    牛顿不置可否, 只是指挥马车夫把最后的东西放在架子上。


    那是一袋硝石。


    木棚里面摆着好几种炉子,架子上还放着玻璃瓶,坩埚,旁边堆着炭粉、蜡烛和纸张。


    薇薇安皱了皱眉。 “你知道这批硝石是金蛇药剂铺精炼的吧?”


    店主再三保证说这是重结晶三次的精制硝石,薇薇安才明白,为什么牛顿非要指定这家药剂铺。


    牛顿点了点头。


    “那你知道这些东西堆在一起,很容易爆炸吗?”


    “所以我需要你做助手。”


    薇薇安连连摆手,“我还不想死。”她干脆地转身往外走,离开这片危险之地。


    历史记载牛顿可是活了八十多岁,不会这么快就把自己作死。但她可不敢保证自己也有这么厚的血条,万一被牛顿的实验给炸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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