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题是,圣吉尔斯教区没有简·爱略特的受洗记录。薇薇安用了许多方法,仍旧查不到“简·爱略特”的出生地。
在一个没有全国联网,甚至连统一登记簿都没有的年代,想找出一个人的出生地,简直是大海捞针。
薇薇安只觉得荒谬。
她用“布雷特先生”这个身份时,不过随口说了一个教区,也没人细查。就算哪天真有人去查,发现那个教区没有她的出生记录,也可以推说记录丢失了,反正这年头记录残缺,再正常不过。
造假易如反掌。
于是,她靠着一个假的男人身份,轻而易举掌握了许多财产。
可等她真的要用一个“真实”的身份生活时,反倒证明不了自己是真的。
看来不管什么时代,道德标准低的人,总是活得更容易。
她只好去求助那位“百科全书”先生。
这一次,她正式以“爱略特小姐”的身份去了埃克塞特府。
出于礼貌,她也给阿什利递上了名帖。阿什利那日要去议会。这本来就是她选定这个时间的原因。她递了名帖,礼数上不算失礼,又不必真的与他见面。
毕竟阿什利是这座宅子的主人。若她第一次以女装身份拜访便见了他,就免不了要介绍来历、解释身份。说得越多,破绽越多。
倒不如先只见洛克,让“爱略特小姐”这个身份在埃克塞特府里试运行一次。
埃克塞特府的门房早就得到了消息,洛克先生今日要见一位“爱略特小姐。”
薇薇安的马车一路进来,没有受到任何阻拦。
下车的时候,她有一瞬间恍惚。
她曾无数次以布雷特先生的身份走进这座宅邸,递上帽子和手杖,熟门熟路地去洛克的书房,闭着眼睛都能知道那一段走廊怎么走。
可今天,她提着裙摆,在玛莎的陪同下,站在同一扇门前,竟像是第一次来到这里。
洛克在会客室见了她。
她不是第一次以女装见洛克。可过去那几次,要么是偶遇,要么是在她自己的地方,还是病中。
像今天这样,由洛克作为主人,正式接待女装身份的她,还是第一次。
洛克没有像从前那样称呼她“布雷特先生”。他微微俯身,声音平静而庄重。 “爱略特小姐。”
这个名字从他口中说出来时,薇薇安竟有一瞬间没有反应过来。这不是她的名字,可这一刻,洛克的确是在叫她。
她怔了好一会,才想起自己应该伸出手。她还不太习惯这一套女士礼仪。
洛克垂下眼,执起她的指尖。他的唇隔着她的手套,在她手背上停留了一瞬,轻得几乎算不算亲吻。
即便如此,薇薇安还是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从前在电视里看到吻手礼,她总觉得太做作。后来她自己扮成男人,也依旧讨厌这个礼仪。
幸好除了伯爵夫人,她不怎么需要与小姐或夫人们打交道,吻手礼也行得不多。
可眼下,她自己成了“小姐”,洛克对她行吻手礼,她才发觉,原来连这样做作的礼,也能被他行得优雅而庄重。
只是依然令人心慌。
宾主落座。不多时,彼得端着茶进来,看见女装的薇薇安,眼里一亮,欣喜之情毫不掩饰。
他把茶放到小桌上,替洛克和薇薇安斟茶。
洛克点头道谢。薇薇安也向他点了点头。
彼得在递给她茶的时候,忍不住看了她一眼,像是有话要说,可最终,他只是抿了抿嘴,退到门边。
他在那里多停了一瞬,洛克没说什么,只是平静地端起茶盏。
彼得垂下眼,终于转身,退了出去。
门轻轻合上,把他们隔在了门的两侧。
薇薇安其实并不介意彼得在场,她今日要和洛克说的事情,彼得也知道。若是从前,他大概早就笑着打趣她两句了。
为什么只是换了一身衣服,换了一个场合,连熟人的之间的关系,也跟着变了呢?
她明明曾经与他那样亲近,朝夕相处,无数次同在洛克的书房工作。刚开始,她不习惯这个时代的笔迹和用词,没少请教彼得,那时候彼得也没少笑她“不识字”。
他是第一个知道她女装身份的人。哪怕后来知道她是女人,在她自己的住处,他们之间也从未有过这样的距离。
她知道,私下里,他们还是一样。
可在洛克的会客室,就不一样了。她是客人,是“爱略特小姐”。
爱略特小姐身边该有侍女在场,而绅士身边的男仆,却应该退出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4章
“也就是说, 圣吉尔斯教区没有你的受洗记录,却留下了埋葬记录,对吗?”
洛克听完她的问题, 总结道。
“是的。”
“那么,那条埋葬记录上应当有年龄。”
“嗯, 这一张, ”薇薇安拿出当年衣服上的纸条。纸条已经有些旧了, 上面的字迹却还看得清楚:简·爱略特, 1650-1667。
洛克接过去看了看, 又还给她。
“教区确实有这条记录。尸体下葬之前,他们做过登记。那时我拿着记录册,逐一检查那些尸体。”
薇薇安很想知道,他怎么能把这么一件想想都毛骨悚然的事情,说得如此平静。
“说起来,我仍觉得奇怪。我明明都检查过,为什么会有这样的错误?难道是我当时漏掉了什么?”
洛克眉心微微皱起。 “幸好托马斯后来报告, 只有这一例,应当没有其他类似的情况了。”
当然没有。
毕竟她是意外穿过来的。这事要是再发生几个类似的, 那才是真的见鬼了。
可她不能这么说,只能半真半假打趣道, “也许上帝就是希望我能遇见你。”
洛克的脸上泛起一丝很浅的红色,“幸好那天我们决定去看看。”
他把她刚才说的“你”,理解成了“你们”。这个时代, 表示“你们”的ye只在书面或更古旧的表达里残留, 日常说话里,you本身就容易模糊。
她只是笑了笑,没有解释。
洛克接着说, “我建议你去治安官那里,再约上你的律师,由我签下一份证词。我可以证明,这份埋葬记录有误,记录上的人并没有死亡,但记载的出生年份可以作为依据。这样,你就有年龄证明了。”
薇薇安看着他,心中再一次升起那种熟悉的念头:她真的想拥有这样一位顾问……能理解她的困难,能把一团乱麻拆成清楚的步骤,还可靠。
不过,他不是应该在牛津学医吗?怎么在伦敦呆了这么久?
“你的学业怎么样了,先生?”她忍不住问。
“勋爵非常慷慨,给奥蒙德公爵写了推荐信,建议授予我荣誉博士学位。”
薇薇安伸向茶杯的手顿住。
“那是好事啊。”
“嗯,”洛克依旧神色平静。 “但费尔先生和奥斯特里先生反对,我便请勋爵撤回了推荐。”
约翰·费尔,牛津基督学院院长;理查德·奥斯特里,牛津基督学院教士,都是铁杆保皇派。尤其是奥斯特里,把服从国王视为神圣义务。他同时还担任伊顿公学校长。
两百多年前,亨利六世创立伊顿公学和剑桥大学国王学院,设计成一套连贯的教育体系:伊顿培养优秀学生直接输送到剑桥国王学院;而国王学院的成员,又可以回到伊顿担任研究员。
直到如今,剑桥大学国王学院仍然只接收来自伊顿公学的学生。而奥斯特里甚至规定,伊顿奖学金的名额只留给剑桥国王学院出来的研究员。
她越想越觉得荒唐。
这两个人全是教士,没有一个懂医学,甚至没有一个懂自然哲学,他们凭什么反对?
感受到洛克投来的目光,薇薇安才意识到自己刚才不仅是这么想的,还说了出来。
一位小姐如次评价这两位德高望重的学者,确实有点狂妄。但——管他呢,她就是这么想的,离谱就是离谱。
薇薇安清了清嗓子,端起茶杯。 “算了,来日方长嘛,伦敦的天气也好起来了。”
洛克没有立即接话。过了一会儿,他才若有所思地问:“我只是在想,勋爵为什么会突然提议授予我荣誉博士学位呢?”
薇薇安淡定地喝了一口茶。 “因为勋爵赏识你,这没什么可怀疑的。”
洛克注视着她,“你似乎——对此毫不意外。”
薇薇安放下茶杯,迎着他的目光,语气坚定。 “你绝对值得这份推荐,先生。”
洛克避开她的目光,垂下眼,没有说话。
茶香在两人之间缓缓散开。
洛克的建议确实有效。有他的证词,有律师出面,再加上圣吉尔斯教区留下的那条埋葬记录,薇薇安终于顺利取得了年龄证明。
她和莉斯在考文特花园附近租了一处店面。这里距离霍尔本不远,附近还有剧院和热闹街区,文艺气息浓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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