薇薇安轻轻皱眉,一时没认出来。
少年走到她近前,恭敬地行礼,“布雷特先生。”声音还带着少年人的清亮,却比从前低了许多。
薇薇安愣了一下。
“杰里米?”
她上一次见到杰里米,已经是一年前。最近几次顺路去学校,他又总是不在。没想到一年不见,这孩子竟变化这么大,她第一眼险些没认出来。
他肩上落着雪,黑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脸还是那张脸,却已经不是记忆里那个瘦小的孩子。眉眼渐渐长开,下颌线清晰了些,鼻梁更挺挺拔。只是肩膀还薄,脸上仍带着一点未褪尽的稚气。
那双蓝绿色的眼睛里,那点不好惹的冷漠倒是一点没变。
薇薇安忽然明白,为什么老师总是含蓄地说,他“容易惹麻烦”。她本以为是杰里米野性难改,单纯爱打架。
现在看来,这样一张脸,如果不学会凶一点,才是真的麻烦。她上学的时候,可是亲眼见过学校里那些十几岁的男孩,如何欺负班上长得最漂亮的男孩子。
她抬手拂去杰里米肩上的雪,“回来就好。”
杰里米目光落在她手上,又扫过她的衣服。薇薇安从马车上下来,斗篷就留在了车里。
他脱下自己的斗篷,递给她。
薇薇安摆摆手,“我不冷,倒是你,刚回来,先去屋里暖一暖。”
杰里米顺从地点头。 “好,我先把马安置好。”
一旁的威廉伸手要接缰绳。杰里米看见威廉的那一瞬,脸上那点温度忽然淡了下去,换上一层警惕。
他看着威廉。
威廉也看着他。
两个少年在馬廄昏黄的灯光下对视,谁都没有开口。
薇薇安觉得有必要介绍一下。
“这是威廉,前些日子刚来的,在馬廄帮忙。托马斯回家了。”她又看向杰里米,“这是杰里米,也是家里人。”
听到“家里人”几个字,威廉的脸上又浮现出那种和年龄不相称的狠戾。
杰里米则眉头紧锁。 “我们见过。”
薇薇安侧头,“怎么可能?威廉来的时候,你还在学校呢。”
威廉低下头,笑道,“小先生大概认错人了。”说着,他伸手接过杰里米的缰绳,将马牵进馬廄。
杰里米没有笑。
“艾米丽刚才还念叨你呢,快去找她吧。”
杰里米答应了一声,身体却没有动,仍旧死死盯着威廉。
薇薇安又转向威廉。 “对了,刚刚你还没回答我,想上学吗?杰里米刚从学校回来,你可以问问他学校里的事。”
威廉刚关上馬廄的门。这一次,他回答得很干脆。 “还是不了,先生。谢谢您的好意。”
他说着,几不可察地向后退了一步,站在馬廄灯光投下的阴影里。无形中,像是同薇薇安和杰里米划出了一道界限。
薇薇安轻轻叹了口气。 “好吧,如果你改了主意,随时来找我。这个建议一直有效。”
威廉的手指收紧,低下头,没有说话。
薇薇安拍了拍西尔弗的脖子,“好了,那我先走了,你也早点休息。”
“我还要给马刷蹄子。”威廉低声说。
薇薇安已经来到馬廄外,闻言皱眉,回头看了他一眼,“别太晚,馬廄里冷,忙完去厨房喝点热的。”
威廉低头答应。
杰里米跟在她身后,快到宅子时,他停住,朝馬廄的方向看了一眼。
“先生,”他轻声问,“那个威廉,什么来历?”
“也是孤儿。彼得看他可怜,就找来当马童了。”薇薇安侧头看他。才刚满15岁,竟然已经比她高了半个头。
“他是不是还不知道您的身份?”
薇薇安摇头,“不知道。”
她之前信里嘱咐杰里米,她现在的身份是“布雷特先生”,孩子倒是记住了。
“有什么不对吗?”
杰里米皱眉,“说不出来。总感觉在哪见过。”
“不太可能吧?”薇薇安半开玩笑道,“伦敦那么大,哪里这么容易遇到熟人。”她心里想的是也许他们小时候打过架,但考虑到杰里米的自尊,换了个说法。
杰里米抿着唇没说话,神色反而更严肃了。
“好了,去找艾米丽吧,她可盼了你好久。”
杰里米点点头,离开了。薇薇安回到书房整理账目。
没过多久,杰里米又进来了。他手上多了一个托盘,上面放着茶和牛奶。
马修跟在他身后几乎小跑进来的,空着手,来到书桌前微微欠身,语气依旧恭敬,只是隐约有一点无奈。 “先生,我本来正要送茶。”
后面的话他没说完,薇薇安已经明白了,这是被杰里米截了胡。她忍不住笑笑,“没关系,马修,让他做吧。”
孩子刚回家,总要找点事做。
马修这才退后半步。 “是,先生。”他退出去前,又看了杰里米一眼,摇了摇头,带上了门。
杰里米把托盘放到书桌上。薇薇安注意到他手上有厚茧,还有几道旧疤痕。
她皱了皱眉,“你经常跟人打架?”
杰里米顿时紧张起来,“肯特先生告诉您了?”
“输了吗?”
“没有。没输过。”
薇薇安眯起眼,“那你主动打过别人吗?”
“也没有。”
杰里米垂下头,“都是他们挑衅。”
薇薇安点点头,“那就好。”
杰里米瞪大眼睛,“您不怪我?您一向讨厌打架。”
“是,但如果是被动情况,就是另一回事。”
杰里米的肩膀松下来,给薇薇安的茶杯里加上牛奶。
“让马修来做就好,你不是男仆,杰里米。”薇薇安随口道,目光又落回眼前的账本上。
“我知道,可我担心,等我毕业了,您就不要我了。”
薇薇安抬起眼,“为什么会有这种忧虑?我为什么会不要你?”
话出口,她自己顿住了。她又能留下杰里米做什么?
这一直是个问题。
她让杰里米、艾米丽,包括威廉去上学,都是出于她基本的现代认知:孩子应该学习。
可毕业之后呢?
艾米丽心心念念早些结婚,将来总要给她找一个好的结婚对象。
杰里米呢?她设想过他可以去大学,可以当工匠,成为某种职业的工人,却从未想过把他留在自己身边。
门又被敲响了,艾米丽跑了进来。 “杰里米!你怎么刚回来就不理我了?”
杰里米看了看薇薇安,“我跟先生还有事谈。”那语气,俨然一副大人口吻。
“我都好久没见到你了。”艾米丽也看向薇薇安,撅起嘴。 “为什么家里跟学校一样无聊?洛克叔叔呢?”
薇薇安正喝茶,闻声差点呛住,连连咳嗽。杰里米立刻递上手帕。
“谢谢。”
薇薇安接过来,擦了擦唇角,觉得手帕有点眼熟。还没来得及细想,杰里米已经将手帕拿了回去,叠好,收进袖口。
薇薇安看向艾米丽。 “艾米,说了多少次,不要叫洛克叔叔,洛克先生在牛津,他——”
话音未落,敲门声又响起。这一次进来的是马修。 “先生,有人来访。”
薇薇安皱眉。怎么圣诞越近,宅子里反倒越热闹起来?她不记得邀请过谁来做客。
“有名帖吗?”
马修恭敬地递了过来。
薇薇安扫了一眼,先愣了愣,随即便喜笑颜开。
她转向艾米丽,“你的心愿实现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9章
洛克和彼得的出现,完全出乎薇薇安的意料。她还记得上次写信去牛津时,洛克明明说一月份才回伦敦,怎么忽然就提前了?
不过, 看起来牛津确实比伦敦更适合他。虽然长途跋涉让他的脸色依旧苍白,却并没有更瘦。
只是那双深色的眼睛里,仍带着一层挥之不去的担忧。
薇薇安把洛克和彼得接进客厅,开口便问:“库珀小姐出什么事了吗?”
洛克正低头逗着艾米丽,听见她的问题,抬眼看了她一下。 “没有,库珀小姐一切都好。”
薇薇安眨眨眼,既然库珀小姐没事,那他提前回伦敦做什么?
“可是伦敦的空气,对您实在不好。”她一脸忧虑。
“没事。”洛克道, “我不会久留。”
薇薇安皱了皱眉。库珀小姐临盆还有两个月。伦敦冬天的这两个月,对一个哮喘病人来说,可不是那么容易熬过去的。
彼得端上茶。
薇薇安看了一眼茶杯, “放心,这是安眠草药茶, 里面放了洋甘菊和香蜂草。”
洛克点了点头,却没有立刻喝,只是看着她。 “你最近还好吗?”
“还好。”
“勋爵召见你,也都还好吗?”
薇薇安叹了口气。 “我捐了三成煤炭收益给财政部。”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