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不吃饭你晕倒了怎么办?”莉斯扶着楼梯的栏杆,冲着他的背影喊,“托马斯要看着马车,如果你有什么事,都没人叫马车给你!”
楼梯上的人忽然停住,又转身,慢慢上来。
他弯下腰,看着她,“那你跟我去,但到了地方,必须待在我指定的位置,不许乱跑。”
莉斯用力点头。
这是她第一次进入皇家交易所。
原来这里是一个巨大的露天交易市场。中庭人潮拥挤,来自各地的商人穿着各异的服饰挤在一起,空气里充满了汗味、烟味草、廉价香水味以及不知什么东西被雨水浸湿后发出的酸臭味,让人喘不过气来。
莉斯终于知道布雷特身上的味道是从哪里来的。她侧头看了他一眼,那个在咖啡馆里跟自己一样,也皱眉嫌弃烟味的人,是怎么忍受这里的味道的?
布雷特极其吃力地领着她绕开一楼那一片沸腾的人海,走上侧面的楼梯。
越往上,空气里的气味越淡。
尽管她已经习惯了伦敦的割裂,这些天她见过宽阔的街道,也见过低矮的民房,但眼前这一幕,还是让她震惊不已。
二楼是另一个世界。
香气弥漫,长廊环绕,店铺一间接着一间。衣着精致的夫人们带着侍女,在店铺间从容走动,像一群色彩斑斓的鸟。
“给她做一身裙子,再选几条缎带。”布雷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让她慢慢挑,在我回来之前,不要让任何人打扰她。”
交代完女店主后,他又塞给她几个先令,“喜欢什么自己挑,但不要下去,也不要乱跑,这里很安全,一小时后我来接你。”
说完,他便离开了。
莉斯很快就选好了布匹,也量好了尺寸,女店主殷勤得过分,反倒让她有些不自在。她重新坐回椅子上,捧着茶,等了一会。
快一个小时了,布雷特还是没回来。
她忍不住站起身,走到长廊边的楼台上,探出身子向下看。
几百人挤在中庭,叫价声此起彼伏,像海浪一阵阵拍打过来,几乎要把屋顶掀翻。
她不懂那些人在争什么,但本能地感到兴奋和恐惧。这里像一个斗兽场,每个人都死死盯着对方,像野兽盯着猎物。
莉斯的目光在人群里搜索,几乎不费力就找到了布雷特,他太显眼了。
清秀、单薄,穿着高领衬衣与厚重的外套,在夏日的人群里显得格格不入。
此刻他正被几个高大的商人逼到了罗马石柱的死角。那些人情绪激动,挥舞着手里带着半月徽章的单据,嘴唇快速开合。距离太远,她听不清,只隐约听到,“趁火打劫——”“混蛋!”“疯子!”的咒骂……
怒意潮水一样朝他压过去。可他没有后退,那个早上起床都需要她搀扶,走路一直弯着腰的人,此时身体笔直,抱着手臂,一脸决绝。
莉斯见过那样的神情,当初他答应买下酒馆的时候,就是这样的神情,那是一种不计后果的孤注一掷。
几轮激烈的讨价还价之后,布雷特面无表情地签了字。气急败坏的商人们把一叠厚厚的、带有半月徽章的单据狠狠摔到他怀里,骂骂咧咧地离开。
他伸手接住,把那一叠单子紧紧按在胸口,转身,挤开人群往外走。
人群为他分开,又迅速合拢。
那一瞬间,莉斯忽然觉得,那人不像一个商人,更像一个刚从战场上走下来,流尽了最后一滴血,却还要强撑着不倒下的战士。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5章
伦巴第街金匠铺。
柜台里,戴着单片眼镜的老金匠站在窗边,将一张交割单举到光下,眯着眼,一寸一寸研究。
过了一会,他放下单据,又拿起一柄锋利的雕花拆信刀,刀尖轻轻刮着交割单上的红色半月火漆印章。
薇薇安坐在柜台外的木椅上, 手肘抵住胃部。
该死。
在现代她就因为生活不规律落下了胃病, 换了个身体还是逃不掉胃不舒服, 一整天只喝了一口茶,胃里一阵阵痉挛。
“布雷特先生”,老金匠终于停下了手里的动作,摘下单片眼镜。
“我不得不提醒您,诺森伯兰伯爵死在都灵的消息,已经传开了,您已经连续好几天拿着珀西家族四个月后才到港的煤炭交割单来我这里做抵押,这死账的风险……”
“风险?”
薇薇安忍着疼痛,向后靠在椅背上。
“诺森伯兰伯爵的死讯引发市场的恐慌,很正常。商人担心家族珀西家族的继承纠纷影响出货,低价抛售,可以理解,但这不应该是您担忧的问题,柴尔德先生, ”
她的手指轻轻扣着椅子扶手, “伦敦的冬天您也不是第一次经历,不管是谁接手珀西家族的盘子,煤炭依然是煤炭。这张单子我已经按一折抵押了,冬天一到,现货入港,价格翻十倍,是最保守的估计。”
老金匠眨了眨那双精明的眼睛,“道理是没错,可是,珀西家族绝嗣,遗产如果移交给大法官法庭托管审查,这些煤炭可是有冻结的风险。”
薇薇安冷笑一声,“法庭可以冻结金币和庄园,但这过冬的命脉,可不会轻易冻结。”
她微微前倾,声音压低了几分,“法庭冻结影响的是商人,几个月后该到的煤不到,无法还债,发不出薪水,但您没有这个顾虑。”
她顿了一下,又靠回椅背,“风险我来扛,您只需要借我一笔过桥资金,一旦煤炭顺利入港,我连本带利还给您。就算法庭冻结了煤炭,我破产了——您最多是晚几个月拿回钱,稳赚不赔。”
老金匠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似乎在思考她的话到底有几分道理。
见老金匠仍在犹豫,薇薇安站起身,伸出手,“如果您不敢吃这笔利息,也没关系,我把单子拿走,对面的班克斯先生应该很乐意接手。”
老金匠收回单据,干笑了一声,“您真是一个可怕的赌徒,布雷特先生。”
说完,他转身,打开身后那只厚重的铸铁保险箱,从里面取出一张带有繁复花纹的金匠票据。羽毛笔沾满墨水,在上面写下金额,最后盖上印章,将票据推到薇薇安面前。
薇薇安收起那张本票,“合作愉快,柴尔德先生。”
等她回到马车上,太阳已经西斜。
莉斯在里面紧张地看着她。薇薇安冲她笑了笑,用手杖轻轻敲了敲车顶。马车随即启动。
这些天,她往返于皇家交易所和金匠铺之间,将这种滚雪球式的循环抵押推到了极致。交易所一周开六天,明天休市,市场的震荡也差不多到头了,她终于可以休息一段时间。
胃部依然隐隐作痛,在这个没有即时通讯的时代,收集信息,抵押,买卖……每一项都耗时又费神,做生意真是需要一副好身体……
马车驶入骑士桥,缓缓停下。
门口,一个穿着深色制服的男仆正等在那里,左臂的黑色丧带在夕阳的余晖中格外醒目。
见到薇薇安,男仆摘下帽子,微微鞠躬,双手递上一封信。信封的封口处的半月徽章,不是她熟悉的红色火漆,而是——黑色。
“布雷特先生,诺森伯兰伯爵夫人命我请您明日前往诺森伯兰公馆,听取伯爵遗嘱。”
传完信,男仆重新戴上帽子,翻身上马,很快消失在暮色之中。
书房门关上,外面的世界被彻底隔绝在门外。
薇薇安取出笔记本,开始整理今天在交易所的收获:远期交割契约、现货提货单、煤船的拆分份额……
一项一项归类、标注,直到所有数字都清清楚楚。她放下羽毛笔,俯身,掀开地板的暗格,拿出一个扁平的铁盒。
里面静静地躺着一个羊皮纸卷,展开,是半张羊皮纸,边缘呈现出不规则的波浪形。
这是半年以前,她和乔斯林·珀西签的合伙契约,相当于这个时代的股权确认书。
拿到金匠的三百英镑以后,她找来一大张羊皮纸,把一模一样的条款抄了两份。
快完成的时候,彼得来了,瞥了一眼纸上的内容,整个人愣住,眼珠子差点掉了出来。
“你在跟诺森伯兰伯爵合伙……开酒馆?”
“是乔斯林·珀西,”薇薇安头也没抬,在两份契约上都签下名字。
“有什么区别吗?”彼得歪着头,见她没回答,又低头去看那份契约。 “他那么有钱,你还规定他最大损失仅限于这三百镑?万一酒馆破产了,他不承担连带债务?”
“嗯,”她淡淡道,“有限责任条款。”
“那是什么?”
薇薇安没解释,她放下羽毛笔,退后一步,又从头到尾通读了一遍,确认没有任何漏洞。
彼得也退到她旁边,跟着一行一行读下去。
“伯爵没让你签一个什么债券吗?我听洛克先生说,贵族投资平民产业,都会签一份双倍金额的欠款文书,保证本金安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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