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给莉斯换了一个老师。


    几周之后,莉斯就掌握了这个时代记账与经营所需要的全部数学知识。为了庆祝她“毕业” ,也兑现之前的承诺,薇薇安带着莉斯去了伦敦。


    她安排莉斯住在骑士桥的宅子里。


    杰里米一直住在学校,假期也没回来。艾米丽百无聊赖,她已经不像几年前那样黏着薇薇安,开始渴望属于自己的空间和伙伴。


    莉斯的到来,正好满足了这个愿望。艾米丽很快喜欢上了这个姐姐,两个女孩常常凑在一起,低声说着只属于她们的秘密。


    好几次, 薇薇安进来, 艾米丽一看到她, 立刻给莉斯使了个眼色,二人同时安静下来。


    这让薇薇安很困惑,她索性直接问。 “艾米,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艾米丽捏着裙角,看了一眼莉斯,莉斯点点头,艾米丽这才又看向薇薇安,小声开口, “我……不想上学了……”


    “什么?”薇薇安放下伸向茶杯的手。


    艾米丽低下头,不说话。


    薇薇安深吸一口气,把那些“你知道我为了让你上学费了多少心思”的话压了下去,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和,“可以告诉我为什么吗?”


    艾米丽抬起头,张了张嘴,又看了一眼莉斯,下了很大决心似的开口。


    “我不想学英语,学法语,学跳舞,学弹琴……那些都为了嫁人用的,可是绅士不会娶我,我学这些,又有什么用呢?”


    “你学这些是为了你自己,不是为了嫁人!”薇薇安还是忍不住提高了声音。


    艾米丽歪了歪头。 “不为了嫁人,那为了什么?爸爸从小就对我说,女孩子要学会缝衣做饭,将来才能有人娶,学校里教的是没用的。”


    薇薇安苦口婆心,“艾米,你去上学,是为了将来可以独立生活,我不是反对你结婚,但你学习是为了你自己。”


    艾米丽眨了眨眼。 “为了我自己……不就是为了结婚吗?你不会不给我准备嫁妆吧?没有嫁妆,没有人会娶一个孤儿的。”


    薇薇安一时说不出话,只是望着艾米丽。这个孩子因为小时候营养不良,一直显得比同龄人小很多,即使这几年长高了一些,仍然稚气满满。


    一个十二岁的孩子在认真地谈论“嫁人”“结婚”,在她看来要多荒谬有多荒谬。


    可是,艾米丽有什么错呢?


    十二岁,本就是教会允许的最低结婚年龄。女孩子越早订下婚事越好,很多贵族小姐在十岁左右就已经定亲了,平民女子结婚晚,是因为要先做几年帮工赚钱。


    她有什么理由指责艾米丽呢?


    薇薇安轻轻叹了口气,走到艾米丽身旁,弯下腰,语气缓和下来。 “艾米,听我说,就当是为了学刺绣,你不是喜欢刺绣吗?再在学校多待两年,好不好?”


    她伸手理了理艾米丽的裙角,“将来有一天,我会给你准备很好的嫁妆。但现在,先不要想着结婚,好吗?”


    艾米丽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小声说,“可你以后自己也要结婚——”


    话没说完。


    “布雷特先生,艾米丽,我先不打扰你们了。”一旁一直默不作声的莉斯忽然开口。


    薇薇安差点忘了莉斯还在,她看着莉斯有礼貌地告辞,关上门,忽然有些恍惚。莉斯十六岁了,可从来没提过结婚的事……


    好不容易说服了艾米丽去上学,几天后,薇薇安带着莉斯乘马车出门,在伦敦城里闲逛。


    车轮滚动,街道喧嚣。


    一路上,莉斯的赞叹就没停下来过。 “太神奇了!看那个房子,那么大!”“好多店铺啊!”“看那些布,真漂亮!”……


    薇薇安只是微笑,她第一次从家乡小镇到大城市工作的时候也是这样,惊叹于大都市的光鲜亮丽,没过多久,她就发现那些光鲜其实与自己无关……


    “布雷特,快看!”几天下来,莉斯对薇薇安的称呼从“亲爱的布雷特先生”,变成了自然亲昵的“布雷特”。


    她手指的方向是一家咖啡馆。 “跟你的一样!要不要进去看看?”


    薇薇安用手杖轻轻敲了敲车顶,马车在咖啡馆前停了下来。


    推开门,烟雾扑面而来。


    空气中混合着咖啡香和劣质烟草的气味。墙上挂着最新的航海图。商人、代理人、学者,围坐在各张桌旁低声争论,偶尔声音陡然拔高,争得面红耳赤。


    新来的客人让原本嘈杂的空间安静下来,几道目光落在莉斯身上,有人皱眉,有人指指点点,也有人不悦地眯起眼。


    伦敦的咖啡馆与剑桥不同,不只是年轻学生,而是各个年龄、各个阶层的男人混杂在一起。女人很少出现,更别说像莉斯这样的乡下姑娘。


    法律并没有明确禁止女性进入,但社会默认,公共空间是男人的世界。


    莉斯低着头,双手紧紧攥住裙摆。


    薇薇安像什么都没看见,在人们的注视下,从容地将莉斯带到靠近窗户的一张空桌旁坐下。


    莉斯看了眼四周,小声说:“大家都在看我们。”


    “别理他们,他们会习惯的。”薇薇安扫视周围。那几道目光收了回去,周围又恢复了热闹,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侍者端来了两杯咖啡。


    薇薇安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尝尝看,味道怎么样?”


    莉斯也端起杯子尝了一口,又皱着眉放下了。 “没有你做的好喝。”


    “是吗?”薇薇安又仔细品了品,确实苦得发涩。她招来侍者要了一些牛奶。加进去之后,味道柔和了一些,但空气中的烟味仍旧令人不适。


    “要是伦敦能有一个你在剑桥那样的咖啡馆,没有烟,就好了。”莉斯捂着鼻子说。


    薇薇安点头,“剑桥抽烟斗的人少,伦敦人更多,也更杂。要在伦敦开设一个咖啡馆,倒是可以考虑设立一个无烟区。”


    “但伦敦的地很贵。”莉斯认真道,“如果客源不稳定,很容易亏。”


    薇薇安笑了,她不仅发现了一个数学天才,还发现了一颗商业新星。


    “你说得对,做了是可能亏,但如果不去做,永远不会知道它到底能不能成。”


    莉斯也笑了。


    薇薇安看着莉斯的笑容,忽然想起艾米丽。她收敛了笑容,“莉斯,也许我不应该问——”


    “布雷特,你想问什么都可以。”


    “这个年代的女孩……我是说,女孩都想着结婚吗?”


    “差不多,如果有合适的人,越早定下婚事越好,我姐姐在我这么大的时候已经嫁给了一个牧师。”


    “我不知道你还有个姐姐。”


    “她死了,难产。”


    薇薇安默然,“对不起。”


    莉斯笑笑,“没什么,姐姐的死给我父亲打击很大,也是从那以后他开始发病的,这也是为什么我父亲一直没催我结婚,他怕失去我。”


    薇薇安沉默了一会,刚要说什么。


    “嘭!”


    咖啡馆的橡木门被猛地推开,一个穿着考究的经纪人闯了进来,带进来的一阵风把街上的灰尘也卷进屋内。


    他没有脱帽致意,也没跟任何人寒暄,而是直接冲到门边最近的桌子前,猛地敲了几下桌面,大声喊道:


    “先生们——!”


    声音一下子压过了所有的谈话。


    “请允许我占用你们一秒钟的时间。”


    他停了一下,环顾四周,等屋内安静下来,确认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他身上,才继续说下去。


    “刚刚从欧洲大陆传来的消息——”


    他的声音因兴奋而微微发颤。


    “诺森伯兰伯爵,在都灵去世了!”


    空气凝固了一瞬,紧接着,像一滴水滴入油锅,轰然炸开。


    “上帝啊,珀西家族绝嗣了!”


    “那可是富可敌国的珀西家族啊!”


    “北方封地怎么办?那些财产……一整片矿区!


    “煤炭——北方的煤还能正常出货吗?”


    ……


    声音此起彼伏,一浪高过一浪。


    薇薇安耳边“轰”地一声,大脑一片空白。


    一定是传错了,是假消息,谣言。可理智又在提醒她,关于贵族死亡的消息,没有确凿的证据,是不会随意传播的。


    “布雷特先生!布雷特——!”有人在叫她,声音像隔着一层水。


    薇薇安回过神,发现自己手里紧紧握着羹匙。桌上的咖啡被打翻了一半,深色的液体沿着桌角滴落。对面,莉斯慌乱地扶起杯子,紧张地看着她。


    薇薇安看看莉斯,又看看周围,好一会才想起来自己为什么坐在这里。她放下羹匙,站起身,椅子在地板上拖出刺耳的摩擦声。


    她径直走向那个报信的经纪人。


    他正被几个人围在中间,热烈地讨论着珀西的死带来的影响。


    “我手里还有北方五号矿的远期交割单……”


    “还等什么?卖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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