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位太太起身离开, 房门合上。


    房间内只剩下她们二人。


    伯爵夫人微微动了动膝盖,小猎犬立刻跳了下来,摇着尾巴跑向薇薇安。


    薇薇安忍住了伸手去摸的冲动,只是含笑看着它。


    伯爵夫人摇了摇铃,女仆进来,把小狗抱走。


    薇薇安的目光还尾随着小狗那双湿漉漉的大眼睛,耳边却响起伯爵夫人的声音,“阿尔贝好像很喜欢你。”


    薇薇安低下头,“狗会感知主人的情绪,以此决定对待别人的态度。”


    伯爵夫人听罢,没说话。


    过了一会,她站起身,来到薇薇安近前,低下头,目光直落在薇薇安脸上。 “跟我说说吧,你来之前,是什么想法?”


    “我以为您来兴师问罪,怀疑我跟伯爵之间有不轨之事。”


    伯爵夫人一愣,随即笑出声。


    但那笑容很快被她收了回去。


    薇薇安知趣地将目光移向窗外。


    “你刚才关于梦的那些话,不是来自洛克先生吧?”伯爵夫人重新开口,“我曾经跟他聊过这件事,他的建议是调理饮食。”


    薇薇安莫名地松了一口气:如果洛克跟这个时代的主流医生一样,也认为需要平衡胆汁,她大概会很失望。


    “那么,你是怎么得出这个结论的?”


    伯爵夫人盯着她。


    “因为我也有过反复做同一个梦的经历,”薇薇安沉声道。


    “哦?”


    “我曾多次梦见被一头狮子追赶,后来才发现,那段时间我压力很大,哦,就是那些天一直担心某件事情,整个人都处于非常焦虑的状态。”


    她说的是事实。


    那一年她独自牵头完成一个重要的项目,连续一周精神紧绷,夜夜梦见被卡车追赶。


    等项目结束,升职落定,那个梦也随之消失了。后来,她的心脏变得越来越强大,已经很少做那样的梦了。


    伯爵夫人点点头,也看向窗外,“这里的景色,比夜晚的海德公园如何?”


    薇薇安笑笑,“坦白说,昨晚是我第一次夜骑。为了在伯爵面前逞强,我没说自己害怕,实际上除了风声和水声,几乎什么都不记得。”


    伯爵夫人嘴角微微扬起,“我开始明白乔斯林为什么喜欢跟你在一起了。”她侧过头,“他年纪轻轻就继承了爵位,很有前途,不是吗?”


    薇薇安皱了皱眉,“是的,夫人,但恕我直言,伯爵似乎……”她想了想措辞,谨慎道,“似乎有自毁倾向。”


    伯爵夫人收敛了笑容,没有回答。


    房间再次安静下来。


    许久之后,伯爵夫人才开口,“这里有些闷,布雷特先生,愿意陪我去花园里走一走吗?”


    薇薇安低头,“这是我的荣幸,夫人。”


    诺森伯兰宫的花园远比从窗户中看到的更令人震撼。这几乎是一个私人植物园,一条笔直的白色碎石小路延伸到远方,走在上面沙沙作响。


    几只蓝绿色的孔雀在布道上傲慢地踱步,长长的尾羽扫过修剪得整齐的黄杨木篱笆。直到人靠近,它们才慢吞吞地让开。


    “现在——”伯爵夫人的丝绒兜帽在风中颤动,“可以说说,昨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吗?”


    薇薇安收回落在孔雀身上的视线,一五一十地讲述了昨天的经历,关于屋顶相遇、公园夜骑,以及那三百英镑的资金。


    当然,她避开了珀西的恋人,也隐去了阿什福德的骚扰。


    伯爵夫人听完,若有所思,“所以,这就是为什么我丈夫打牌的时候离席,回来后,终于有一点''''活人''''的样子了。”


    薇薇安挑了挑眉,这句话听起来更像是朋友之间的评价,而不是出自伯爵夫人。


    说话间,二人已穿过阶梯花园,来到临水的阶梯。台阶旁几只天鹅仍在熟睡,长长的脖子埋在翅膀之下。


    “也许骑马让伯爵心情好了一点,如果平时伯爵更习惯乘船出行的话。”薇薇安不由多看了几眼那几艘驳船,以及船上穿着带有珀西家族纹章制服的水手。


    原来诺森伯兰伯爵有自己的“游艇”,果然贫穷限制了她的想象力。


    伯爵夫人侧头看了看她,忽然问,“如果布雷特先生有兴趣,不妨与我同乘驳船?只是冬天河上有些冷,不知先生是否能承受。”


    薇薇安挺直身体,“如果伯爵夫人有此兴致,我自没有拒绝如此殊荣的道理。”


    伯爵夫人听罢,冲着水手点点头,径直走上甲板。动作干净利落,没用任何人搀扶。


    薇薇安也上了船,在她对面坐下。


    驳船离岸,缓缓滑入泰晤士河,将诺森伯兰宫抛在身后。


    水波荡漾,驳船微微颠簸,水手们有节奏地划着浆,带来一种近乎催眠的安宁。


    薇薇安靠在天鹅绒软垫上,竟产生几分在现代游船观光的错觉。


    舱内燃着炭盆,空气渐渐变得闷热。


    伯爵夫人看了对面安静坐着的薇薇安一眼,忽然做了一个在这个时代堪称“惊世骇俗”的举动。


    她没有唤人,而是自己倾过身,一把拽开了厚重的天鹅绒帷幔。


    冬日的冷风猛然灌入,炭盆里火星乱舞,薇薇安下意识眯起了眼。下一瞬,她呆住了。


    伯爵夫人直接解开颌下的丝带,将兜帽摘下,随手扔在了旁边的软垫上。长发被风吹乱,几缕乱发肆无忌惮地拍打着她的脸颊。


    “夫人——!”


    伯爵夫人眨眨眼,大声道,“你冷吗?布雷特先生?”


    薇薇安摇头,同样大声回答,“不,我只是担心——”她一时不知道说什么。


    伯爵夫人向前倾身,指着外面灰蒙蒙的河面,语速因为兴奋而变快,“他们都以为我害怕坐船,因为我总是在船上一言不发,很紧张的样子。但那是因为我担心乔斯林会跳下去!可我不能对任何人说。”


    她的眼睛在冷风中亮得惊人,“我小时候的梦想是成为船长,如果我是男人,一个平民,哪怕只是水手、商贩,我应该早就在去东印度的船上了。”


    薇薇安眨眨眼,此刻坐在她对面的,不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伯爵夫人,而是一个23岁的女孩,被寒风吹红了脸颊,眼里满是光。


    薇薇安轻声道,“恐怕去东印度没那么好,需要担心坏血病和海盗。”她顿了顿,“不过我听说东方有一种方法,可以让把豆子生出蔬菜,用来防止坏血病。至于海盗……”


    她认真地想了想,“要么带足够多的人,要么足够多的钱,不过我还是倾向于用钱雇佣足够多的人,万一海盗欲壑难填,也有资本跟他们周旋。”


    伯爵夫人看着她,美丽的眼睛涌上一层水雾,“你是第一个不嘲笑我,也不敷衍我,而是认真与我讨论这件事的人。可惜——”她没说下去。


    薇薇安却明白,作为伯爵的女儿,从她出生的那一刻起,就注定了不会有航海的机会。


    “您可以资助一艘属于您的商船,''''伊丽莎白号'''',”薇薇安兴致很高地建议,像在做一个切实的旅行计划。


    伯爵夫人认真地摇头,“可是''''伊丽莎白号''''去过的地方,不等于伊丽莎白本人去过,”


    “或者,您也可以去短途航行,顺便试试会不会晕船。”


    “我从不晕船。”


    薇薇安笑了,“我以前也这么认为”。她讲起自己在海上吐得昏天黑地的经历。


    “糟糕的是,我们一周靠不了岸,简直是无休止的折磨,我吐得连饭都吃不下去,看什么都晃,就只能看天,因为只有天是不晃的。”


    伯爵夫人大笑起来。


    “可是一周不吃饭,人怎么熬过去啊?”她好奇地问。


    “只好在相对平静的时候吃,有一次我拿了饭,刚开始吃还行,但不知道看到了什么,突然要吐了,毫无征兆,”薇薇安开始手舞足蹈,“我什至不能跟其他人说话,就缩在那不能动,生怕一张嘴我会吐人家身上。”


    伯爵夫人笑出了眼泪。


    薇薇安盯着她玫瑰色的唇发愣,原来伯爵夫人笑起来这么明媚。


    伯爵夫人讲起了她小时候学骑马的趣事,甚至幻想把马带上船,在陌生的大陆上骑马驰骋。


    等驳船掉头返航,她们仿佛已经“走遍”了几大洋。


    远处,诺森伯兰宫灰色的巨大轮廓渐渐浮现。


    伯爵夫人的笑意慢慢收敛。她低头看了一眼散落在肩膀上的长发,忽然轻叹。 “如果被人看见我这样,明天就会流传我与和水手私奔的故事了,甚至,还会说夫妻共宠一名男宠。”


    说话间,她捡起兜帽,试图将长发胡乱塞进去。几根残存的金属发夹缠住了发丝,她用力扯了一下,疼得倒吸了一口气。


    薇薇安倾过身体靠近,伯爵夫人的身体紧绷了一瞬。


    “请允许我冒犯,夫人,”薇薇安声音很轻,却带着让人无法拒绝的镇定。她用指腹将发丝理顺,熟练地重新固定。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