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厅外的甬道上停着一辆华丽的马车。虽然不如阿什利的马车张扬,但车身上那只后腿直立的蓝狮子标志极为显眼。


    斯特林格看见她,距离还很远,就笑着开口,“诺森伯兰伯爵夫人想知道,布雷特先生是否有空去府上做客?”


    诺森伯兰伯爵夫人……珀西的妻子……这是一个用问句形式包装的命令。


    见她迟疑着,斯特林格又补充了一句,“伯爵夫人已经跟勋爵和夫人打过招呼。主人吩咐,一定要照顾好您。布雷特先生,祝您有一个愉快的一天。”


    别无选择。


    薇薇安上了马车。


    马车沿着河岸街朝查令十字街方向行驶。沿途一侧是拥挤低矮的民房,另一侧则是一连串大贵族的奢华府邸。


    越往西越显奢华,直到最西端——建于半个多世纪前的诺森伯兰宫。


    这座宫殿在薇薇安的时代已经不复存在。跟埃克塞特府相比,诺森伯兰宫的奢华有过之而无不及。单是主立面就有半个街道那么宽,巨大的角楼,屋顶上耸立着直立的蓝色雄狮雕像。


    马车穿过厚重的主大门,街头的喧闹被隔绝在门外。


    地面铺着整齐的石板,庭院呈U型展开,两侧是高耸的建筑侧翼,但并不显得局促压迫,因为庭院足足有半个足球场那么大。


    庭院没有封上的那一头,修剪整齐的草坪一直向远处延伸到花园。


    仆人领着薇薇安直接前往夫人的私人会客厅。


    从前在埃克塞特府,薇薇安只远远见过诺森伯兰伯爵夫人,知道她是南安普顿伯爵最小的女儿,却从未跟她打过交道。


    女仆领着薇薇安来到房门口,进去通报。薇薇安站在门外,深呼吸,平复着心跳。


    里面传来女主人的声音,门开了。


    “布雷特到了,夫人。”


    这是一间<a href=Tags_Nan/WenXiml target=_blank >温馨</a>的书房,两边是通天的书架。高大的落地窗,即使外面阴云密布,屋内依旧光线充足。


    壁炉里的火安静地燃烧着,头顶枝型吊灯和书架两边的烛台上,点着数根名贵蜡烛。


    房间中央带扶手的高背椅上,坐着穿着常服的伯爵夫人。她不过二十岁出头,鼻梁高挺,贵气逼人,天鹅绒裙摆上趴着一只黄白相间的查理王小猎犬。


    一旁的长沙发上还坐着穿着蓝色、绿色长裙的两位女伴,每个人手中都拿着一把折扇。


    看见薇薇安进来,她们坐在那里没动。


    薇薇安在距离伯爵夫人几步远的地方停住,右脚后退半步,膝盖微曲,上半身深深折下。


    伯爵夫人一只手搭在扶手上,向薇薇安伸出另一只戴着丝绸手套的手。她在做这一切的时候,身体都没有前倾。


    倒是那只小猎犬抬起了头,喉咙里发出陌生人进入领地的警告。


    薇薇安恭敬地弯下腰,几乎单膝跪地,右手极轻地托住夫人的指尖,低下头,嘴唇在手套上方停留片刻,完成了一个标准而克制的吻手礼。


    她靠近的瞬间,小猎犬忽然站了起来,对着她露出细小的尖牙,发出了尖锐的狂吠。


    旁边两位太太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继续优雅地摇着折扇,显然习惯了这样的场景。


    伯爵夫人用另一只手漫不经心地抚摸着小狗的后颈。 “安静,阿尔贝。”


    她的安抚作用有限,小猎犬虽然停止了狂吠,依然在喉咙里发出低吼,死死盯着还弯着腰的薇薇安。


    薇薇安没有直起身,而是就着这个姿势,竖起左手一根食指抵在唇上,对着炸毛小狗做了一个极轻的,没有声音的口型。


    “嘘”。


    而她的右手——刚放下伯爵夫人的指尖——顺势在半空中微微向下压了一下。


    动作极快,而且隐秘,一旁的女伴们甚至没看见。但伯爵夫人微微皱了皱眉,平民竟然“管教”主人的狗?


    不可思议的事情发生了。


    那只神经质的小狗像是被施了魔法一样,竟然真的闭上了嘴。它停止了低吼,疑惑地歪了歪头,重新趴回了夫人的裙摆上,甚至把下巴朝着刚才薇薇安手掌下压的方向挪了挪。


    都说狗是能感知人情绪的动物,如果人害怕,慌乱,狗也会惊慌,反过来,人如果镇定,似乎也能影响狗。


    薇薇安不知道是不是这个道理,但她很满意小狗的表现。她做了个口型,“好孩子”,这才直起腰,后退半步,有条不紊地向另外两位太太行了鞠躬礼。


    两位夫人只是点头。


    伯爵夫人原本漫不经心的神情不见了,她眯起眼看着薇薇安,眼神里多了些捉摸不透的东西。


    她没有立刻与薇薇安说话,而是偏过头,对身边的两位女伴轻笑了一声。 “安妮,你说你表亲挑剔,我今天见到才承认,他的抄写员,的确体面得多。”


    那位穿着浅绿色裙子,被唤为安妮的女伴用扇子半遮着脸。 “夫人说得是,洛克对布雷特评价很高,而且阿什利勋爵的手术他也参与了,作为洛克的助手。”


    “哦?”


    “是的,梅普尔托夫先生也提过很羡慕洛克先生能有这样一位助手。” 另一位穿着淡蓝色衣服的女士说。


    “看来,该为梅普尔托夫先生雇佣一个助手了。” 伯爵夫人笑道。


    她们交谈着,似乎完全没注意到薇薇安的在场,也没有为她介绍。


    薇薇安站在原地,大脑飞速运转,拼凑着所有的信息,从她们的谈话中猜出了这些人的身份。


    托马斯·布鲁默是家庭牧师,穿蓝色衣服的女士是布鲁默太太;她们提到的约翰·梅普托曾经是珀西的老师,现在是家庭医生。


    至于那位叫安妮的女士,薇薇安并不完全确定。


    她隐约记得,托马斯·克里格是牛津的研究员,她曾抄写过洛克给克里格太太,安妮·克里格的回信,开头便是“亲爱的表姐”。那么这位安妮应该是克里格太太了。


    伯爵夫人的目光略过薇薇安,依然没说话,只是示意她坐在一旁的矮凳上。


    “这就是昨夜跟伯爵去夜骑的男孩?”薇薇安刚坐下,布鲁默太太便开口问道。


    薇薇安有些无奈,看这架势,像是一场兴师问罪。


    “是。”她简短地回答,心内盘算着对策。


    克里格太太柔声道,“伯爵夫人请你来,是想了解一下伯爵的情况。”


    薇薇安选择实话实说。 “太太,伯爵的骑术很好。他还''''投资''''了我的酒馆生意,入股三百英镑。”


    几位女士对视了一眼,忽然笑起来。


    “三百英镑……” “投资……”


    即使折扇掩住口,薇薇安依然能看见她们笑得花枝乱颤。


    “好了。”一直没开口的诺森伯兰夫人终于说话了,她的声音不像她的外表那样那么有距离感。


    她用戴着丝绸手套的手指轻轻揉着太阳xue ,“说起来,我昨天又做那个梦了”,


    她的声音很轻,透着一丝疲惫,“梦见泰晤士河的水涨了上来,没过了诺森伯兰宫的台阶,一直漫进大厅,水淹过了我的膝盖,我却只能坐在位子上,不能动。”


    布鲁默太太挥了挥扇子,“梦见水是好事呀,夫人,说明北方的财富正源源不断地涌来。”


    克里格太太微微皱眉,“是不是黑胆汁过剩?让梅普托夫先生给您放一点血,调和一下胆汁,也许就好了。”


    夫人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很快,又恢复成得体的微笑。 “还是算了,我已经梦见好几次了,早就习惯了,我倒真有些害怕梅普托夫先生的治疗,还是不提为好。”


    “恕我直言,”薇薇安声音不大,却让会客厅瞬间安静下来。


    “夫人是否最近担心的事情比较多?”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2章


    几位太太看向薇薇安的目光中带着明显的惊讶。


    未被贵族主动提及却贸然开口, 是有很大风险的行为,极有可能被扣上“对贵族不敬”的罪名。


    薇薇安仿佛毫无所觉,依旧望着伯爵夫人,目光清澈而坦然。


    伯爵夫人端起一旁的茶盏,淡淡道, “哦?你为什么会这么想呢?不要说跟洛克先生学到了什么解释梦的理论,据我所知他不喜欢这些。”


    薇薇安神情专注, “梦的内容本身并不足以说明什么,但如果一个人反复做同一个梦,那就说明问题了。淹没您的不是河水,而是无休止的责任,您无法逃避,却疲惫至极。”


    薇薇安本人对释梦流派并不热衷, 关于弗洛伊德学说的书, 她只是当做消遣读过只言片语, 从未认真对待, 也没用在自己身上。


    没想到,会在这里派上用场。


    听了她的话,伯爵夫人拿着茶盏的手在半空停了一瞬,才缓缓放下。她直起身子,仔细打量着薇薇安,似乎第一次注意到这个陌生人。


    两位女伴对视了一眼,谁也没说话。


    空气安静下来。


    片刻后, 伯爵夫人开口:“我想单独跟布雷特先生谈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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