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命运似乎不太眷顾他,他是这个古老而显赫的家族如今唯一的男性继承人,肩上背负着极其沉重的传宗接代压力。偏偏去年刚得的儿子今年夭折,如今膝下只剩一个两岁的女儿。


    这是她第一次见到这位传说中的伯爵。


    楼下是热闹的宴会, 他独自站在这里, 显得格格不入。


    “要不要我带你去见他?阿什福德伯爵前几日痛风发作,若你是他的医师,他大概会轻松许多。”


    薇薇安冷冷看着他。 “如果您是来替阿什福德伯爵谈价格的,那恐怕要让您失望了。我不出售自己。”


    “我不是这个意思。阿什福德伯爵确实很赏识你, 也许你的建议, 他会听。”


    薇薇安撇了撇嘴。 “少吃肉, 多吃蔬菜, 多运动。对他来说,比任何医生都管用。不过, 我对他是否愿意照做,持保留意见。”


    “也许你本身, 就是治疗他的良药。”


    薇薇安握紧拳头。


    “大人,我说过,我不出卖自己。”她的声音冷了下来, “而且, 我对这种行为本身感到恶心。如果您只是谈论痛风,我可以给出我的经验。除此之外,恕我无话可说。”


    这些不太礼貌的话没有引来斥责,相反,他看着她的神情收敛了几分。


    “抱歉,布雷特先生,是我误判了你。”


    “没关系。”薇薇安冷声道,“任何人听到那样的形容,都会这么想,谁让说话的人有话语权呢,哪怕是个混蛋。”


    诺森伯兰伯爵狐狸一样狭长的眼睛,带着明显的兴味打量着她。 “你知道,这种话可能会给你带来麻烦。”


    薇薇安行了一礼,“所以请允许在那之前告辞,大人。”


    伯爵低头,“你这个语气,可不像是在对''''大人''''说话。”


    薇薇安抬头,对上他的目光,“让我挨一顿鞭子,被逐出府——都是您一句话的事。”


    她不是一时冲动,是真的宁愿挨一顿鞭子,也不要这种被当做物品买卖的屈辱。


    在现代,薇薇安不只一次跟友人调侃自嘲“把自己卖给公司”,但那终究也只是玩笑,真的面对这种明晃晃的“交易”,她只感觉从未有过的厌恶与羞辱。


    更何况,洛克不在,如果阿什利真的把她送给阿什福德伯爵,跟暴露身份被绞死相比,因为对贵族不敬挨一顿鞭子、被逐出府,不算最坏的下场。


    诺森伯兰伯爵眼里略过万种情绪。许久,他轻轻摇了摇头。 “我对这些繁文缛节没有兴趣。”


    “谢大人。”


    “珀西。”他轻声纠正她,语气漫不经心,像是在谈天气一样自然。


    但薇薇安听完却瞳孔地震:让一位平民直呼自己的名字,而且还是初次见面,完全不合礼仪。她要真这么做,可以说是僭越了。


    伯爵似乎预料到了她的反应,低头在她耳边道,“顺便说一句,我也不喜欢那个混蛋。”


    薇薇安一愣,下一秒,两人同时笑了起来。


    笑意散去,薇薇安转过身,倚在栏杆上,把身体的重量压上去。 “这个世界太无聊了。”


    一旁的伯爵从胸口的口袋里拿出一个袖珍银制鼻烟盒,盒盖上用海蓝宝石雕刻的一只后腿站立的蓝色狮子——珀西家族的徽章,在烛光下耀眼夺目。


    薇薇安忍不住多看了一眼。


    在这个时代,鼻烟盒比昂贵的怀表还要奢华,即使喜好排场的阿什利勋爵,也没有如此昂贵的鼻烟盒。


    他修长的手指轻轻一弹,“啪”地一声,盒盖打开。他用极小的银勺舀出烟草粉末,倒在左手虎口处,低下头,凑近高挺的鼻梁轻轻吸入,随后闭上眼,深吸一口气,用带有蕾丝花边的雪白手帕轻轻按压鼻翼。


    做完这一切,他没有收回鼻烟盒,而是递给薇薇安。


    薇薇安盯着按扣开关上的银色半月——珀西家族的纹章,一般在不太重要的场合或者不方便镌刻复杂狮子的地方使用,有些不知所措。


    分享鼻烟盒是非常私密的行为,哪怕贵族之间也不常见。


    他抬了抬手,示意她试试。


    薇薇安摇头,“大人,我……”


    “珀西。”他再次纠正她,拉过她的手,不容分说地把一撮烟草粉末倒在她手背上。


    在她的时代,鼻烟早已被香烟取代。来到这里之后,她也从未见过有人用这个。阿什利抽烟斗,洛克与牛顿,完全不碰,平民则根本消费不起烟草。


    犹豫了一瞬,好奇占了上风。


    她捻起一点,还未靠近鼻腔,她猛地偏过头。 “阿嚏——!”辛辣的刺激瞬间冲入鼻腔,眼泪即刻涌了出来。


    “对不起……阿嚏——”


    薇薇安顾不上许多,一把抓过珀西的白色手帕,擦眼睛、鼻子,连续咳了好几声,才勉强缓过来。


    对面的年轻贵族,已经笑弯了腰。


    薇薇安看着他,眼前的景象给她的冲击,比刚才的鼻烟还要大。对于一个有着良好教养的贵族来说,这是极其失礼的反应。


    珀西笑了许久,才慢慢直起身,收起鼻烟盒,从她手中取回手帕。


    “对不起……”薇薇安还没说完,那方手帕再次落在她鼻尖。


    “我见你如此大胆,还以为你早已习惯这些。”他替她拭去鼻尖残留的粉末,语气里仍带着淡淡的笑意。


    薇薇安默默翻了个白眼,一口喝干杯中的酒,晃了晃空酒杯,“我应该拿一瓶酒过来的。”


    “你可以叫仆人送上来。”


    她摆了摆手。


    “我可不想引人注意。尤其是伯爵大人您在这,一旦被发现,只会劳师动众,很麻烦。”


    “你也觉得——贵族很麻烦?”


    不知道是酒,还是刚才那一瞬间的失态拉近了距离,薇薇安说话直接了一些。


    “贵族很尊贵,但那是身份,而不是这个人本身,那些繁琐的礼仪都是为这个身份而设立的,在身份之下那个具体的人,反而看不见了。”


    说完她意识到不妥,赶紧补救,“如果我冒犯了大人,还请——”


    “你会骑马吗?”


    薇薇安点头。


    珀西拿过她的酒杯放在一旁,转身推开矮门向外走。


    “拿上你的斗篷,跟我去馬廄。”


    呵,刚才还让她直呼名字,现在就用命令的口吻了。


    吐槽归吐槽,薇薇安还是跟了上去。毕竟,诺森伯兰伯爵的家族比阿什福德更显赫,他提出的要求,连阿什利勋爵也不会轻易拒绝。


    珀西带着薇薇安来到馬廄,沿途的仆人纷纷行礼,有的还会向薇薇安投来好奇的目光。


    马,是这个时代的“跑车”,一张“移动的名片”,身份的绝对象征。作为贵客中的贵客,诺森伯兰伯爵在埃克塞特府拥有专属的客用馬廄。


    几名陌生的仆人——显然是他带来的——见他出现,纷纷行礼。


    “备马。”珀西简短地吩咐。


    马夫看了薇薇安一眼,退了下去,不多时,牵来两匹马。


    一匹通体漆黑,身材高大,肌肉线条清晰流畅,鬃毛整齐,只是站在那里,就与寻常马匹截然不同。


    而另一匹,则身形矮小,鬃毛略显凌乱,是一匹即将退役的老猎马,


    仆人为珀西穿上斗篷。他正戴上他的骑马手套,余光扫到马夫给薇薇安牵来的马,动作停住,眉头轻轻皱起。


    “大人,我有自己马……” 薇薇安没说完就被打断。


    “把西尔弗牵出来。”


    马夫一愣,又看了薇薇安一眼,目光停留得更久,显然薇薇安的穿着没能消除他的疑惑,却不敢多问,答应着退下。


    片刻后,一匹银灰色的马被牵了出来。


    薇薇安才明白为什么这匹马叫西尔弗( Silver )。通体灰白,在夜色中泛着冷光,仿佛镀了一层银。西尔弗的鬃毛顺滑垂落,线条干净利落,前蹄微收,站在那里,堪称艺术品。


    “真是好马!”薇薇安忍不住赞叹。虽然洛克送给她的“栗子”也不是普通农用马,但相比之下仍逊色许多。


    薇薇安走近,马儿抬起头。


    “西尔弗,”她轻唤。它耳朵轻轻一动,看了她一眼。薇薇安伸出手,指尖还未触及,它已经侧头躲开。


    她的手悬在半空。


    身后传来一声轻笑。 “它不太喜欢陌生人,”珀西说,回头冲着刚给他的马戴上马鞍的马夫道,“给西尔弗配上它的马鞍。”


    “大人……”马夫迟疑着,但对上珀西的目光,立刻闭嘴。


    马鞍被取来。


    深色皮革,边缘镶着银的装饰,鞍侧印着珀西家族的半月纹章,马镫也是银制的,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薇薇安明白了马夫的顾忌,让一个平民坐上带有贵族族徽的马鞍,意味着将自己的部分特权和家族荣誉赐给了这个平民。


    马鞍落下,西尔弗安静了下来。


    薇薇安再度伸出手,这一次它没有拒绝,任由她轻轻抚摸它的脖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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