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回头看了一眼。牛顿站在门口,没有靠近,也没有离开,只是盯着她,像是在看一个闯入他领地的小偷。
角落里有一扇紧闭的门。不用问她也知道那后面是什么——牛顿的实验室,他的秘密王国。
薇薇安走到工作台前,犹豫了。她原本打算做一个螺旋结构的模型给他看,但她很快发现,这里根本没有现成的线圈。如果要做,只能从最原始的步骤开始,自己去切割铜线。
她拿起一把锯子,试着握了一下。
太重了。
放下,换成手钻。一开始还拿反了,直到威金斯提醒,她才笨拙地调整过来。
她低头看着桌上一块薄薄的黄铜片,不确定它是原材料,还是废料。
身后,威金斯忍不住笑了一下。 “布雷特先生,”他语气委婉,“您……似乎不太熟悉这些工具?”
薇薇安也笑了。 “是的……我确实没见过这样的实验室。”
她放下手里的工具,拿起纸和羽毛笔,沾墨,把记忆中的螺旋结构画出来,虽然不精确,但意思总算出来了。
她把纸递给牛顿。
牛顿看了一眼,接了过去,没有一句话,走到桌前坐下,准备开始动手。
薇薇安看向威金斯,威金斯轻声道:“牛顿先生会调整的,只是需要一点时间。”
她点点头,没有离开,其实她有点想看牛顿是怎么把这个东西一点一点做出来的。
但牛顿不给她这个机会,他甚至没有回头。 “劳烦阁下离开。我不习惯在他人注视下工作,这会影响我的思路。”
威金斯笑道,“这边请,布雷特先生。不如先去喝点东西?”
无奈,薇薇安没有坚持,只好离开。
接下来的几天,他们逐渐形成了一种奇特的节奏。薇薇安检查装置,提出修改想法,牛顿有时认同,有时反驳,还会用她看不懂的计算推翻她的直觉。
然后继续工作。
当两人达成某种共识后,她无事可做,只剩下等待。
后来,她干脆不再去牛顿和威金斯的住处,只是留下了地址交代威金斯,“如果有进展,可以去玫瑰酒馆找我。”
看着威金斯认真答应的样子,薇薇安有种奇怪的错位感:她竟然成了这个时代最强大脑的“甲方”。
而她的乙方,甚至比甲方要求还严格。
艾米丽的信,就是在这样的日子里寄来的。字迹歪歪扭扭,还有拼写错误。信纸边缘,夹着一些稚拙的图画:有城堡、马车、婚礼、宴会。
小姑娘写道:“我也想结婚,这样就能穿那样的裙子,住进那样的城堡。”
薇薇安轻轻摇了摇头。
这个傻姑娘,不过是看了一眼不属于自己的世界,就开始相信童话。
多萝西小姐能穿那样的裙子、住那样的城堡,不是因为婚姻,而是因为——她本来就是拉特兰伯爵的女儿。
婚姻从来不是结局,而是开始。再炽热的感情,也会被日常的琐碎磨平,归于争吵、冷淡、厌倦。
但她不会告诉艾米丽,她还太小,不需要知道世界的残酷。
信的最后一页,出现了熟悉的字迹。
艾米丽说,她是在“洛克叔叔”的书房里写这封信的,她想问薇薇安关于“婚姻”的看法,但她不会表达,于是请“洛克叔叔”代笔。
薇薇安放下羽毛笔,她一直没有给洛克写信,这些天在剑桥,她已经很努力不去想那张苍白而冷静的脸。可这一封信,又把一切重新带了回来。
她怎么看婚姻?她连真实的性别都无法示人。
她伸手抓起桌上的酒瓶,仰头喝了一口,再一口,直到眼前渐渐模糊……
一声惊慌的呼喊,将她猛地惊醒。
“父亲!醒醒!有没有人——帮帮我们!”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3章
薇薇安站起身时,酒劲还没散干净,脚下微微发飘,几乎是踉跄着冲进客厅。
门口正好撞上伊丽莎白。 “布雷特先生,你——”少女话还没说完,薇薇安已经侧身挤了进去。
屋内一片狼藉。
老人正倒在床上剧烈抽搐,四肢疯狂抖动,喉咙里发出断断续续的气声,眼睛睁得极大,几乎要从眼眶里凸出来。
伊丽莎白慌乱地抓着一把勺子,正要往他嘴里塞。
“住手!”薇薇安一把抓住她的手腕,迅速俯身,将老人轻轻翻到侧卧,在他头下垫上枕头。 “把门关上,灯调暗。”
伊丽莎白立刻照做。
薇薇安松开老人的衣领,站在一旁静静地等着。她的目光紧紧盯着那具仍在抽动的身体。
伊丽莎白紧紧握住薇薇安的手,悄声问,“要不要驱魔?放血呢?”
薇薇安侧头看了她一眼,这些大概都是他们以前用过的方法。
她摇摇头,回握住伊丽莎白的手。 “别怕。”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老人的抽搐逐渐减弱,呼吸慢慢顺畅下来。薇薇安这才稍稍松了口气,最危险的时刻已经过去了。
门外传来敲门声。 “布雷特先生在吗?”威金斯的声音从走廊传来。
“塔弗纳先生已经稳定了,让他再躺一会儿。” 薇薇安走出房间,声音已经恢复了平静。
“布雷特先生,”威金斯脸上带着喜色,“我来告诉您,仪器已经完成了,而且,还有了新的进展。”
“真是好消息。谢谢你,威金斯先生。”
“我父亲醒了,布雷特医生!”伊丽莎白追了出来,大声喊。
薇薇安回头看向伊丽莎白,无奈地叹了口气。 “好姑娘,别叫我''''医生''''。我可没有执照。”
伊丽莎白一脸理所当然。 “可你刚刚救了我父亲……你是我见过最好的医生!顺便问,为什么不让我用勺子?他们都说,他会咬断舌头然后死掉。”
“他的确可能咬到舌头,但一般只是舌尖或侧面,不会致命。可往嘴里硬塞东西更危险。抽搐时肌肉会极度收紧,力气大到足以把勺子咬断,反而会造成更严重的伤害。”
她顿了顿,声音柔和下来,“别让他撞到硬物,保持呼吸通畅,他会慢慢恢复过来的。”
伊丽莎白低下头,脸颊微红。 “谢谢你,布雷特先生……你是唯一一个不介意我父亲病情的客人……别人都说……他被恶魔附身了。”
原来如此。难怪这家酒店客人寥寥,价格也那么低。
“那是胡说。”薇薇安语气坚定。 “你父亲没有被附身,他是癫痫。这不是诅咒,更不是什么恶魔。”
她走到院子门口,又回头叮嘱跟着她的伊丽莎白,“别让任何人给他放血,那一点用都没有。”
女孩一脸崇拜地点头。薇薇安拍了拍她的肩。 “去陪他吧。我晚点再来看看。”
“布雷特先生……需要我帮您牵马吗?”女孩小声问。
薇薇安朝门外看了一眼,威金斯雇的马车已经等在那儿。她决定把自己的马留在这里,跟威金斯同行。
马车上,威金斯赶着车,忍不住开口,“看来您确实是医生的助手。”语气里满是敬佩。
薇薇安微微扬起下巴,“至少比某些所谓的医生强。”
威金斯笑出了声。
这段时间相处下来,薇薇安已经渐渐喜欢上这个年轻人。他温和、善良、有耐心,像极了——洛克。
不过,洛克更果断,而威金斯……更像一个可靠的辅助者。
威金斯比牛顿小两岁,为人友善,性格开朗。一路上,他随口讲起当初他与牛顿相识的经过:两人都嫌弃原本的室友,想换一个新的宿舍,于是就住到了一起。
后来牛顿当上研究员,把宿舍的家具全部换成了红色。
他说起这些语气平平,跟谈起天气差不多。
薇薇安莞尔,能和牛顿同住三年的人……恐怕得有世界上最好的脾气。她顺势问起牛顿的实验进展,了解到牛顿对仪器做了不少的改动,现在正在调整。
说话间,两人已经回到了牛顿和威金斯的住所。院子安静得出奇。原本立在草地中央、闪闪发光的设备,也不见了。
威金斯一脸疑惑:“我走的时候,它还在。”
薇薇安环顾四周。 “你离开的时候,牛顿先生在吗?”
“在。他上午一直在工作,下午让我去找你……也许是出去了。”
薇薇安皱眉,没那么简单。牛顿不在,可以理解;但他制作的设备也消失了,这说不通。
二楼的窗户上,闪过一道刺眼的反光。薇薇安眯起眼。 “你们的窗户……一直这么亮吗?”
威金斯抬头,也眯起眼睛。 “从没见过里面有这么强的阳光。”
薇薇安转身走进屋内。牛顿不允许她进入实验室,那间半做仓库的屋子,是她能靠近的极限。
门紧闭着。
地上散落着凿子、锯子、钻具,还有碎裂的黄铜片。有人刚刚在这里工作,甚至还没来得及收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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