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克坐在那里,没有回答,只是握住茶杯的手微微顿住。 “是的,勋爵,我也知道。”


    声音依旧温和。


    阿什利又看向薇薇安,“布雷特先生,我很想看看,你会走到哪一步,以及,你打算如何实现你的野心。”


    薇薇安垂下眼,这个问题……


    她也想知道答案。


    第一场雪落下的时候,薇薇安搬出了阁楼,住进了属于自己的小木屋。那是一栋两层的小房子,不算大,却干净。


    彼得帮她搭了一间馬廄,她的马——栗子——如今就住在那里。


    “要不要跟我一起回去?”彼得擦了擦额头的汗,在门口坐了下来,“我们可以一起坐洛克先生的马车,还有些文件要写。”


    薇薇安在彼得身边坐下,没有回答。


    “来吧,”彼得笑着说,“自从勋爵做完手术之后,你整个人都变了,发生什么了?”


    他像往常一样,随手拍了拍她的前胸,“你都是绅士了,还在不开心什么?说起来,我真没想到你那么快就还了钱,还买了房产。”


    薇薇安往后躲了一下。 “没什么,彼得。”


    彼得没有在意。 “勋爵明天要办宴会,你会来吧?”


    院子里,艾米丽和杰里米正在雪地里玩耍,呼出一团一团白气。


    薇薇安看了一会,摇了摇头。


    “我不认为勋爵会欢迎孩子。”


    “不,不是那样的,斯特林格先生已经找过洛克先生了——他是特地邀请你的,你必须来。”


    彼得说着站起身,手自然地搭在薇薇安肩上。 “来参加宴会吧,你可以住我那,跟以前一样,第二天我再送你回来。别担心。”


    说完,他离开了。


    薇薇安望着他离去的背影,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肩膀——他刚刚放手的地方。


    那里还残留着温度。


    自从来到这个时代,这个身体只来过两次月经。第一次是在牛津,阻止了她跟彼得一起去伦敦;第二次则是在半年之后。


    这半年来,她在埃克塞特府的饮食好了很多,肉蛋奶应有尽有。随着年满十八岁,这具身体以惊人的速度成长,个子高了,线条也变得柔软,不再像纸一样单薄。


    她不得不把衣服都换成更大的尺寸,并用层层布料紧紧束住胸口。


    但这种掩饰越来越难。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身体,叹了口气。


    她恐怕隐藏不了多久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5章


    阿什利的宴会,比薇薇安想象中还要盛大得多。毕竟,这是他病愈后的第一个圣诞节。整个府邸都因此沉浸在一种庆典般的喜悦之中。


    餐厅点燃了成百上千根蜡烛,整个房间烘烤得像一个温室,仆人们将所有菜肴一次性端上桌,摆成繁复的图案。桌上堆满了烤肉,还有甜点。


    主宾席上都是戴着假发的贵族,浓烈的香水味道让薇薇安不适。已经冷掉,糊满了白色的油脂的菜肴,让人毫无食欲。


    她虽然是高管,但依然是个彻头彻尾的i人。她的上司曾经对她说过,如果她在社交场合能再活跃一点,升职几乎是板上钉钉的事。


    可这就是她。


    十七世纪的宴会更难以忍受,连假装接个电话,溜出去装作临时有事加班都不可能。


    她没用餐就躲进洛克的书房。


    门开了,艾米丽突然闯了进来,喊着要找“洛克叔叔”。


    “我也不知道他在哪儿,也许在招待客人吧。” 薇薇安整个人陷进沙发里,盯着壁炉里的火光发呆。


    艾米丽跑过来摇着她的胳膊,“那你去把洛克叔叔请来。”


    薇薇安抬起眼,“他很忙,艾米,还有,以后不要叫洛克先生''''洛克叔叔''''。”


    管一个未婚绅士叫“叔叔”,会给洛克带来麻烦。


    艾米丽眨眨眼,门又开了,小女孩忽然跑开,拉住来人的手。


    “你在这里啊,客人们用完餐去了客厅,洛克先生让我来请你。” 彼得牵着艾米丽的手,走近沙发。


    薇薇安叹了一口气。 “我可以不去吗?”


    彼得看着她,“你知道勋爵是宴会主人吧?” 说完,又看了一眼艾米丽。 “连艾米丽都知道要穿上最好的裙子。”


    薇薇安沉默了一下。


    “好吧。你先带艾米丽下去,我一会儿就来。”


    彼得点了点头,带着艾米丽离开了。


    房间重新安静下来。


    薇薇安站起身,深吸一口气,一只小小的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是杰里米。他那双像小鹿一样的眼睛亮亮的。 “先生,我跟你一起去。”


    薇薇安笑了笑。 “走吧。”她握紧了他的手。


    客厅里很热闹,人声、笑声、音乐声交织在一起。空气中弥漫着弗吉尼亚烟草的味道,混合着甜腻的法国香水气息,还有蜜蜡的味道。


    宾客们三三俩俩地交谈着,还有的在打牌。仆人们端着托盘,上面摆着各种酒穿梭其中。


    《简·爱》里描写简爱看到罗切斯特先生举行的聚会,宾客们像穿着丝绸的漂亮的鸟儿,而她则藏在角落里。


    薇薇安此刻非常能代入简·爱当时的心情,一个乡绅的宴会就够让人不安了,而眼下,她面对的是贵族的社交场。她朴素的衣服与整个场合格格不入。她找了个角落,远离人群,安静地站着,像一个误入他人世界的旁观者。


    一位她不认识的绅士正在弹琴,一位女士站在旁边看着。阿什利勋爵站在人群中央,手里端着酒杯,而阿什利夫人则在窗户旁边与其他几位夫人说着话。


    而在这一切之中,有一个人一下子吸引了薇薇安的注意。


    她的老板,洛克,站在壁炉旁,与几位客人交谈。薇薇安一直把他当作医生看待,但在这贵族社交场中,他却完全是另一个人。


    举止优雅,从容得体。


    无论是年长的绅士,还是年轻的继承人,他都与他们相谈甚欢。年轻的小姐夫人们也冲他微笑,愿意跟他聊天。


    阿什利夫人,以及拉特兰伯爵和夫人也对他毫不掩饰地流露出欣赏。


    阿什利本人看向洛克的目光更不是一个贵族看属下的眼神,而是对最亲近的朋友,百分百的信任。


    这并非没有理由。薇薇安作为洛克的抄写员,知道他的信件内容几乎涵盖所有领域,更不用说那些她看不懂的拉丁文,希腊文和希伯来文。


    洛克不仅在医学上颇有才华,他还拥有一种罕见的能力:似乎可以适应一切领域,当然包括眼前这个充满暗流的社交场。


    薇薇安看着他自如的身影,一时间有些恍惚,眼前出现重叠的影像:


    那个双手沾满血但依然沉稳的医生……那个温和体贴的绅士。还有此刻——在人群中举杯谈笑、游刃有余的“社交达人”。


    一个人,怎么可以有这么多面?


    他让她想起自己那个时代的一些管理者。他们的“温和”与“善意”有时不过是一种手段,一种赢得信任与资源的方式。


    薇薇安仿佛被拉回一年中她最讨厌的场合——从前公司的年会。精英云集,对像洛克这样的人来说,这样的场合是天堂。


    而对她,则是地狱。


    她站在柱廊的阴影里,半隐在暗处,等到一个足够“得体”的时机,可以不被注意地离开。


    一曲终了,人们纷纷鼓掌,气氛融洽,刚才洛克已经看见了她进来,微微点头示意。现在是离开的好时机。


    刚刚转身,一道轻快、带着笑意的声音,从身后响起——


    “先生,角落里的风景比其他地方更好吗?”一个年轻的贵族站在她身后,精致的蕾丝袖口几乎擦到了酒杯的杯柄,嘴角带着一抹满不在乎的笑意。


    “来吧,在这种场合,哪有人在这里站着。你会破坏气氛的。”


    不等她回应,他从路过的侍者托盘上取下一只酒杯,直接塞进她手里。 “喝点。这是缓解一切不适的良药。”


    薇薇安眯起眼,这个年轻的贵族,连她的名字都不知道。在他眼里她不过是阿什利府上的一名“学者随从”,比仆人地位高一点,却远远谈不上重要。


    也许她只是他社交季的“练习对象”,又或者,是另一种更隐蔽的“施恩”:鼓励胆怯的平民去参加宴会,一种披着平等外衣的居高临下。


    她低头看向手里的酒杯,液体泛着琥珀色的光,气味辛烈,还未入口,已经刺得她有些不适。


    如果是在现代,这种酒,绝不会出现在她的选择里。


    但现在……


    她不确定是对方那种带着期待的目光,让她无法拒绝,还是她已经在这个时代待得太久,久到开始习惯顺从权力。


    她顺服地抿了一小口,热意猛地炸开,顺着喉咙一路烧下去。


    她忍不住咳嗽起来。


    年轻贵族笑出了声,从仆人手中抽走一方手帕递给她。薇薇安接过手帕,感受到了一道注视的目光。她抬起眼,越过人群,看见了洛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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