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事,毕竟质询不是真正的法庭,只是把问题暴露出来,我们的目标只要让高层和公众知道近藤有问题就行了。”


    “再说了,这是唯一的办法,而我是站在所有链条的中心,且对这些事情最清楚的人。”


    对面沉默了很长时间,结夏猜,父亲一定在紧闭双眼,脑子里走马灯似的闪回着各种复杂的情感和瞬间,又一如既往地把它们压住:“行,那么就按你说的办吧。”


    2


    那是个再普通不过的冬日,羽田机场的人流比以往多了不少,每一个步履匆匆、被忙碌生活挤压得喘不过气来的人们都无暇顾及彼此,更不会注意到一个时隔一年多再次回到日本的女人会有多么庆幸她能平安踏上这片土地。


    在伦敦的日子被工作、恐慌和寻找证据填满,等到了只需要等待的机场之后空下来回望过去的一年多,却又觉得那好像海鸥的翅膀,扇动着掠过记忆之海,留下几道浅痕便消失了,仿佛只有在机场的时间才是真实的。在落地东京时,悬浮的心终于有了锚点,时刻绷紧的弦被拉满了,下飞机之后的廊桥让她沐浴在阳光之下走向解脱。


    临走之前,因为记得英国是某魔法IP的发源地,结夏特地买了一根魔杖,在航班上昏暗的灯光里振振有词地挥舞着。如果世界上真的存在魔法,那是不是好好学习咒语就可以让亲手让美梦成真了?


    真由子陪着结夏回国,她们一起住在元麻布的老宅,准备着两周后的质询。父亲已经在那里等她,可她第一眼没认出那个背影,因为他的头发已经全白了。在这段不长不短的时间里,父亲的变化让结夏觉得,她似乎真的像是去了另一个平行世界生活了很久很久。


    质询当天的早晨和别的早晨没什么两样,结夏吃了一个苹果,喝了一杯热美式,和佣人说吃饱了,便和父亲一起在律师的陪同下进入了等候室。


    这是近藤通过盟友故意找茬发起的“经产委员会例行财阀并购监管审查”系列的第一个议题,从他们家开刀。橘川结夏说的每一句话会影响家族所有人的命运,同时也会决定——是否有必要传唤迹部家的人。


    迹部这个姓氏在结夏心里总是能很自然地被想起,就像她记得每天要吃饭睡觉。可从口中说出来竟然有些生涩,好像出现在一个很久之前的梦境中一样飘忽。他们很久没见了,至少橘川结夏觉得,这一年似乎比之前的十年还要长。


    这场质询的主要议题和迹部财团没什么直接关系,他也不知道她要作为证人出席。也好,最好一直都别知道,不过以他的信息网,似乎也不怎么可能。但是,希望他到很后面很后面才知道,这样至少证明,她成功保护了他。


    质询没有<a href=Tags_Nan/ZhiBo.html target=_blank >直播</a>,会有少部分官媒在场发一些文字的速报,会后会有少量片段放出来。当父亲的陈述结束后,结夏被带到了证人席,现场坐了很多她熟悉的面孔——


    水野沙织,她在,作为独立媒体棱镜的记者,似乎没有料想到她和结夏未来有一天能够在这样的场合、以这样的身份重逢;青井和彦,他也在,作为金融厅长官被要求列席,在必要的时候对情况进行解释。


    看场内的氛围和表情,结夏猜到针对父亲的那轮质询应该结果不算太坏。她坚信近藤一定会漏洞百出的:当一个人开始威胁别人的时候,就说明他有软肋,会害怕。所以橘川结夏反而不怕,因为她确定对方一定比她更害怕。


    “下面请传唤重要证人,橘川结夏小姐。她在英国进行了独立调查,并由FCA正式立案。”


    “橘川小姐,请陈述您去英国的初始目的,以及您在英国查到了什么。”结夏的登场随着一个引导性提问开始,她的表情稳重、专业、没有起伏,也没有惧色。


    “我父亲橘川正雄正在推进橘川商事持有的城川技研8%股权清盘。他向我提及,买方莱茵精密的推进节奏和背景存在异常——一家没有实际工厂的德国公司,急于在特定时间点完成交割。我作为橘川商事的继承人,认为有必要查清这笔交易的对手方背景。”


    “通过英国的企业数据库和律所渠道,我查明了莱茵精密的控股架构:表面注册于德国,实际控股方是卢森堡的一家SPV,最终受益指向英属维尔京群岛的空壳信托。其董事名单与开曼公司MYM的董事存在重叠。”


    “莱茵精密没有实际经营能力,却在特定时间点急于收购我父亲持有的股权。这让我产生了合理怀疑。”


    “同时,我发现城川技研的股东三山,通过开曼公司MYM,与新加坡公司AAA存在投资管理协议。而AAA的资金,最终用于购置伦敦南肯辛顿的一套公寓——该公寓的登记业主,是近藤隆一的儿子。购房时间、合同签署时间与城川技研内部技术授权合同的时间存在对应关系。”


    陈述进行到这里,近藤的表情已经有点挂不住了。她没有直接定性,而是让听众自己连上了那条线。


    “以上发现,我已委托英国持牌律师事务所,于今年冬天向FCA提交正式报告。FCA已立案,同时向日本金融厅请求了司法协助。”


    结夏将所有事实陈述完毕,不出所料,近藤的人针对她发起了一系列的攻击。


    “橘川小姐,您不是金融监管人员,不是执业律师,不是调查员。您凭什么认为您查到的东西可信?您如何排除这不是您个人的臆测?”


    “您说得对,我不是专业人士。所以我委托了英国持牌律所提交报告。FCA的立案决定,不是基于我的资质,而是基于我提供的可验证事实——公司注册信息、房产交易记录、审计报告中披露的投资管理协议。这些都是公开或半公开的文件。至于判断,那是FCA和仲裁机构的事。我只陈述事实。”


    “橘川小姐,您刚才说您去英国是为了查清家族资产的交易对手方。但根据消息,您在去年秋天之前,与迹部财团继承人迹部景吾先生……有过一段亲密关系。请问该消息是否属实?您是否在为迹部财团收集不利于近藤的情报?”


    现场一阵骚动,随后又沉默了,空气中沉寂的因子一下子被调动了起来,荒诞到仿佛这么多专业人士聚在一起,从上午坐到下午,就是为了听一句八卦。结夏不是没有预料到他们的关系会被拿出来做文章,只是发现想象和现实还是有很大差距的。


    全场静默的那三秒,她的脑海中闪过了关于迹部景吾的一切碎片,飞速地构想着他可能会看到现在的画面的一百种途径。


    她实在没法否认,出于无法作伪证,更出于迹部景吾是她人生最重要的一部分。他们那么认真地对待过彼此,所以……


    “是,我们曾经是恋人。”


    “但这段关系在去年秋天已经结束。我去英国,是在分手之后。”


    “如果各位要质疑我的动机,请问:去查清自己家族资产的交易对手方,需要理由吗?我是橘川商事的继承人,我父亲发现的异常,我承担调查的法律责任——这是家族职责,与我和谁交往过无关。”


    “那您在英国期间,是否与迹部先生保持联系?”


    “我和他分手之后没有任何联系。”


    结夏没有说谎,因为清清楚楚地记得,她和迹部景吾的聊天记录停留在哪年哪月哪天哪一分哪一秒,再往上数十条是什么,她记得,再往上二十条……她也记得。


    在公开场合提起她过去的恋情——近藤慌了,他只有这点能耐把她钉在因爱生恨的耻辱柱上。


    “您调查议员儿子的私人财产,是否侵犯个人隐私?您是否有权这样做?”


    “英国房产交易记录是公开信息。我没有侵入任何私人账户,没有非法获取银行记录。我只是发现了一个公开信息中无法解释的矛盾:一套价值1200万英镑的公寓,其资金来源是一家与城川技研内部合同存在时间关联的新加坡公司。如果发现问题并举报是侵犯隐私,那请问:发现问题并沉默,是什么?”


    “橘川小姐,您的父亲橘川正雄先生此前曾向本委员会表示愿意就某些历史事项承担责任。您今天的证词,是否在为您的父亲开脱?”


    “我父亲是橘川商事的董事长,他愿意为家族承担所有责任——这是他的选择,我尊重。但我今天站在这里,不是因为我的父亲需要保护。我站在这里,是因为一个利用离岸架构和虚假合同,系统性地陷害我的家族的人,不应该被允许继续这样做。我选择不被任何人利用。”


    轮番提问结束,讲完最后一段话,她感觉自己的耳朵好像在耳鸣,全身发热,头上的灯打在脸上,面颊却是凉的。


    不知是哪个刀刃一般的声音推了她一把:“我建议:委员会将本案焦点集中于谁设计了这套系统性攻击,而非继续纠缠受害者的私人关系。”


    “以上。”


    讨论了一段时间之后,委员长进行了总结。结夏模模糊糊地知道,她好像……真的做成了件大事;她清清楚楚地听到,不用再另行传唤迹部财团的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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