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迹部财团支持对于城川技研并购案的全面审查,欢迎各方监督。但我们强烈反对任何利用此案进行操弄的行为。”
西园寺收下了他的联合声明,送他们出门的时候,他对迹部巽说:“你儿子真的很能明白别人想要什么。”
迹部景吾礼貌地道了谢,转过身的时候,身边的梧桐树被风刮下了最后一片叶子。他想,时机把握得正好,青井由依和他说,FCA那边正式立案了。
他上了车,打开手机,肌肉记忆记住了所有找到那个熟悉的头像所需的动作路径,点开、放大、再缩小,最后一句聊天记录停留在分手那天。
于是,他的拇指摩挲过那行字,用只有他自己能听到的声音说:不错嘛,橘川结夏。
立案的消息传到各人的耳朵里时,自然有人欢喜有人忧——说的就是近藤隆一。此时此刻,他已经清楚地意识到自己所有的路线都会被堵死,并且被西园寺派利用并反击。
局势对他大不利:他的两年倒计时计划正在失控,征信机构被警视厅正式搜查,西园寺在等机会。这么多同时发生的巧合串联得近乎完美,而正是这样的完美让他在悬崖边找到了一丝绝处逢生的希望:他也许可以先发制人,找个突破口抢先通过经产委员会的盟友对他最有把握拿捏的橘川正雄以“经产委员会例行财阀并购监管审查”为名发起质询,以莱茵精密的案例入手,包装成“旧华族在清盘流程上享有特殊待遇”。
这是他一锅端掉西园寺派的支持者的第一枪。如果这一把赢了,那下一个符合这次质询主题的案例就是迹部家以及青井家。
作为玩弄人心的高手,没有人比近藤更明白抢占舆论主动权是多大的优势,大多数人终其一生都在证明自己的清白。
也正是因为如此,他一直都没有向检察院提交橘川正雄多年前的旧账。近藤明白他最大的弱点:只要证据在手中,处于一个薛定谔的状态,那他就能一直拿捏橘川正雄,让他帮自己完成想要做的事。
这是近藤隆一最大的底牌,是悬在跑步机上的兔子面前的那根永远追不到的胡萝卜。他要橘川正雄乖乖配合,但他清楚,这张底牌的不可复用决定了他永远不会真交,且很有可能让自己被反噬。
而现在,更有利的一张组合牌在美佐子切断英国的信息源时就通过FCA的眼线拿到了——橘川正雄的女儿,橘川结夏。
是她通过律师提交的证据。
近藤也知道结夏本是匿名提交,自己通过不当手段获取了她本该被保护的信息,所以他无法通过公开途径攻击橘川结夏,但这可以用来威胁一个有女儿的父亲。
尤其是,当这位父亲近年才刚失去另一个女儿、心中仍然保有愧疚的余温,而剩下的女儿又是唯一的继承人。退一万步说,就算他真的没有那么爱他的女儿,华族对于名誉的看重也绝不会促使他做出“被人认为抛弃女儿”的事。
于是,在那个再普通不过的夜晚,橘川正雄接到了他一生中最不普通的会面邀请。发起邀请的人十五年前在箱根和他互搂肩膀,十五年后却和他反目成仇。
那个男人穿着和十五年前颜色一样的西装,声音却像个宣判死刑的使者:“怎么样,橘川董事长,这是我给你最后的机会。我知道你女儿去英国的真实目的是为了查我。如果现在让你女儿跟FCA改口,软化证词,我可以考虑照顾你的情况走个过场。”
“你可别忘了平成十二年的那三笔账。你寻求西园寺庇护是吧?可以。他能保你在派内的位置,但他保不了你进监狱。”
“哦对,想起来了。你小子还真的挺幸运,时效期刚过。你还真是能拖啊……不过,调查过程本身就足够让你名誉扫地了。再说了,你女儿的人身安全……我可不敢保证。”
看到橘川正雄的反应,近藤知道他成功了。于是看着那双紧抿的嘴唇下压抑的恐惧,他趁火打劫般又放出一句:“更要命的是,要是质询的裁决对我这边有利,你觉得——西园寺这种人会保你女儿吗?不会,因为你们无法再为他提供价值了。而且,你别以为我不知道,青井和彦和迹部家跟西园寺是一伙的吧?岔子从你这儿出,你觉得他们会怎么看你?”
“所以,我看干脆这样吧,你给我写个承诺声明,私下承认清盘操作不当,我就保证你女儿的安全,且不在质询中为难你,如何?”
橘川正雄又一次行了他熟悉的缓兵之计。近藤对这一招再熟悉不过了,他给的截止日期是质询前三天,再等一等,他会写的。要是他不写,他也不怕。反正橘川正雄是西园寺的这帮人里最理想的突破口,正常人很难在质询的压力之下保持冷静,到时候就可以顺藤摸瓜逼出青井和彦,还有迹部家……下一个就轮到他们了。
橘川正雄回到家时,家里的灯亮得发黑,他的眼睛仿佛已经不再那么容易适应家里客厅的光了。这么大的平层静悄悄的,迈向书房的脚步拖沓而沉重。
书房的那张花重金买来的紫檀木桌左上角摆着一叠A4纸,此时此刻,他们有些过于显眼了,像是一双手抓着他的脖子把他往那儿引。
他抽了一张,拿起笔。
落下的第一笔,他的笔尖抖了一下,于是这张纸被团起扔进纸篓。
第二张,写了两个字,扔掉。
第三张,这次进步了,写了个标题……然后被以极大的力度从正上方扔进纸篓,仿佛要把它砸穿。
橘川正雄知道自己不想写,但他知道,如果自己声明承担所有,那所有的一切都会结束。他的女儿可以安全,他的旧账可以不被拿出来清算,橘川商事不至于毁在他手上,他能和家族有个交代。
可是……他真的能够相信近藤吗?
没想到,在奔着六十岁去的人生里,橘川正雄发现自己又一次没得选了。
书房的门忽然打开了,连纸篓里他刚扔进去的纸团都被震了震。门外冲进来一团藏蓝色的身影,狠狠抓起他刚写了标题加一行字的第四张纸,唰的一声撕成了两半。
“你不能写!”绫乃的声音变得有些尖利,“他的把柄是张根本打不出的底牌,他比你还怕!别被他骗了!”
眼看橘川正雄又抽了一张,她干脆一把抱过那堆A4纸,坐在地上一张一张地撕起来。纸篓里的纸屑多得溢了出来,紫檀桌旁是满地的白纸。
“绫乃,够了!你到底想怎么样!”
“你这么认罪,对得起雅纪吗?对得起结夏吗?我知道你想扛下所有,但是近藤这个人,他让你别信西园寺,其实他是在投射他自己!他的真实目的就是用把柄来拿捏你,你进监狱了谁来签字?他还要你乖乖清盘呢!”
“那你知不知道他已经知道是结夏在查他儿子,FCA已经立案了。我要是不私下认罪,她保不齐会被近藤怎么样!而且,我是家族的责任人,很多卡在灰色地带的东西,全看怎么解释,现在近藤说了算。如果命该如此,那只能由我承担。”
“你别跟我说了,我们打电话。我直接打给你女儿,看看她觉得你这么做是不是昏头了!”
绫乃从未这么明晃晃的强势过,她的情绪一向克制,对他人施加影响却不动声色,向来都把橘川正雄当成业内的偶像一样崇拜。可这时,她不管不顾地用力按着手机号的样子像极了当年和他吵架的静江。
电话接通了,另一头的结夏正在公司上班。
“橘川结夏,你爸要认罪,要让FCA找你的时候让你软化证词,不然近藤要以华族在清盘中享有特殊待遇为由找人对他发起质询,威胁你的安全。”
绫乃快速说明了事情的原委。结夏认同她的说法,近藤的牌真正的作用是控制,而不是一次性用完拉倒的证据。父亲当局者迷,他的心驻足的地方太多,被人一下子抓取了弱点,反而看不清事情的本质。
“爸,绫乃阿姨说得对,他在骗你。FCA已经立案了,即使我在改口说只是「初步怀疑」,调查也无法停止了。他从头到尾就没打算真正放过我们家。”
结夏的语气沉下来了些,让父亲听电话:“我有个提议:他既然突然提出质询,那你不如将计就计。我可以作为重要证人出席,我能把这事往近藤身上引。他越是让你站在被动的地位,那我反而要抢先反客为主。”
既然她辛辛苦苦付出了这么多努力,便绝对不想让它付之东流。如果不能抓住每一个机会为了家族背水一战,那她白白牺牲的爱情算什么呢?
四季会有变换,新旧会有交替,王朝会有更迭,这是每个继承人的必经之路,橘川结夏知道,这个时代来临了。
“但是,爸,我先说明一下,这是有条件的。要是我办成了这件事,最后裁决结果对我们有利,那这个家以后所有涉及到我的事,都是我说了算,你们只能建议,不能做任何插手。”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叹息,她在想,父亲的头发在这段日子里白了几根呢?可是,他听完这话便不再反驳了,只是听起来有些力不从心地压着嗓着说:“你确定做重要证人?这么大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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