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橘小说 > 青春校园 > 理性湮灭时_丘丘丸 > 第87页
    聂闻等他呼吸平了,开口问道:“累吗?”


    “其实不累,就是喘得厉害。”陆离胸口起伏了几下,“比昨天好多了。昨天是麻的,今天是酸的。”他低头看自己的膝盖,“酸说明有知觉了,对不对?”


    聂闻点头:“对。”


    陆离肩膀的轮廓顶起外套,领口露出一小片纱布的边缘。呼吸声在安静的房间里很清晰,像风穿过门缝嘶嘶地响。他用手背蹭了一下额头的汗:“那明天争取走三十步。”


    严翊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你俩复健呢?”


    他端着一碗什么东西走进来,看陆离一身汗,碗放在桌上:“我刚出、出去了一趟,带回来点梨汤,给你润润肺。”


    上次的红糖煮蛋并不好喝,红糖都没化开,全沉在汤底。陆离看着那碗梨汤,努力判断严翊这次炖的是什么风格。


    “不是我自己做的,老板给的。”严翊补充道。


    陆离才放心,端起碗小口嘬着。聂闻帮他扶着碗沿,让他不用太费力,可以休息下肌肉。严翊趁着这空档,抱来了那台笔记本电脑。


    “有件事跟你俩说、说一声。”他翻开屏幕,调出一个界面,“我在搭、搭建病毒的时候,从后台看到点东西。”


    聂闻探头去看屏幕。


    “这个许灼,还在查。上次他和周、周副局吵了一架,我以为他不给周副局做事了。”严翊划了一下屏幕,“但他这半个月都在翻之前的东西,翻你俩的记、记录。”


    陆离端着梨汤碗的手停了下来:“他还在找我们?”


    “找你们,也找别的。”严翊点开几条工作日志,把屏幕转过去一点,让两人看得更清楚,“他写了很多备、备注,几乎每一条都在往同一个方向上做假设。”


    聂闻看完一条,缓缓开口:“他在证明我是被胁迫的。”


    陆离抬头看他。


    严翊点点屏幕:“他在系、系统里写的那些推断,全部都在暗示——你,聂闻,所有的违规操作都是迫不得已,都是被威胁。他把每一条线、线索都往这个方向解释,一边替你脱罪,一边在追查陆离。”


    聂闻把光标往下滑。许灼推翻了自己之前关于“内应”的推测,林慎对安瓿瓶的删改行为也被他重新审视,由包庇转为对被胁迫者的保护。


    陆离把梨汤碗放下:“那他到底想干嘛?”


    “他自己可能也不知道。周副局想把我咬死,最好带上林慎。许灼想把我摘出去,但他不想放过你。”聂闻指向陆离,“我猜,他在说服自己,想找一个能让自己的信仰不会崩塌的理由。”


    严翊合上电脑:“他找他的理由,不影响咱、咱们的计划就行。但你俩得知道,他没放弃。”


    “我知道了。”聂闻说。


    陆离靠在床头上,忽然道:“他有权利找他自己的答案。”


    聂闻转头看他。


    “他以前信你,现在你走了,他的世界就塌了。”他手指摸着碗沿,“我不恨他。那天他开枪的时候手在抖,我看得很清楚。”


    “你谁都不恨。”聂闻叹口气,把空碗接过来,递过一张纸巾。


    严翊拍下膝盖:“对了,病毒那边我基本上搭完了。还需要进行一次模、模拟测试。”


    “测试?”聂闻抬头看他。


    “嗯,需要你实、实际采集一次,走一遍流程,看看数据和逻辑能不能对上。”严翊耸肩,“不然万一真到现场触、触发不了,咱们全白忙活。”


    “什么时候测试?”陆离问。


    严翊答道:“等你准备好,随时都可以。”


    陆离沉吟片刻:“那就今天。”


    聂闻直了下身子,想让陆离悠着点,被陆离抬起一只手摁了回去。


    “如果现在采集,会被系统监测到吗?”他抬头看聂闻。


    “……不要过量,应该不会。”


    陆离点点头,目光转向严翊:“那么问题来了,采谁?”


    三个人面面相觑,严翊往后退了半步,双手护在胸前:“看、看我干嘛?我可没准备好要献身到这、这种程度。”


    “采我。”聂闻果断说,“我可以帮你控制,对你、对噬情种都很熟悉,我最合适。”


    陆离收回目光,双手不自觉揪紧了膝头的布料。


    一只手覆了上来,盖住他的手背,摩挲他指端的伤痕。


    “别怕。”聂闻说。


    严翊翻了个白眼:“我真受不了你们两、两个。”他抱着电脑站起来,往门口走了两步,“那就今晚,你俩准、准备准备。我在隔壁监测数据,为了避、避免干扰,就不现场观摩了。”


    聂闻点头示意:“好,辛苦。”


    脚步声拖沓着进了隔壁。陆离还盯着自己伸直的右腿,好一会儿才轻声说:“你的情绪跟别人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陆离闷头说:“我认识你,我们还那么……亲密。我从来没采过和我这么亲近的人,以前那些人,我采完就走了,不用管他们看到什么、想起来什么。但你是聂闻。”


    “正因为我是聂闻,你不用担心碰脏我。我的一切你都可以知道,过去、现在、未来,毫无保留。”


    陆离回握住他一根手指:“你真的很肉麻。”


    聂闻一本正经:“我只说真心话。”


    房门被敲两声,严翊探进来半个脑袋:“那个……我能不能问一个很蠢的问题?”他没等回答就继续说,“你们采集的时候,我需要戴耳机吗?还是说只是数据层面,不会有声音外放?”


    陆离被他问得一愣,聂闻替他回答:“数据层面,你戴不戴都行。”


    严翊“哦”了一声,缩回去了。两秒后又伸回来:“那我还是戴吧。我怕听到什么不该听的,回头你们不好意思。”


    陆离忍不住笑了:“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体贴了?”


    “我一直很体贴,只是你们选择性失明。”说完把门关上。


    到了晚上,严翊一脸坏笑躲进自己的房间,还不忘提醒两人锁门。陆离懒得纠正他脑子里的错误想法,两人正襟危坐在桌边,陆离说不上自己是紧张还是心虚,默默无语搓着衣角。


    “要、要怎么开始?”他嘴里打着磕巴。


    “别急。”聂闻伸手把他的手指从衣角上摘下来,扶上自己的腰侧。


    聂闻的掌心沿着手指来到臂弯,固定住他的手肘。那双手没有松开过,从桌边到床上,从坐姿到躺下,始终连在一起。


    “我们一点点来。”聂闻在他耳边压低声音。陆离想回答,但张开嘴才发现自己在发抖。


    他采过很多人。赌场的、拳场的、棋牌室的。那些人的情绪像垃圾一样往他身体里灌,他只需要接收就行,不用想,不用选,不用主动做什么。他一直以为那就是采集的全部。


    但聂闻想让他做的显然不是这样。他索性放弃思考,跟着聂闻呼吸的节奏。他低下头,用嘴唇碰了碰陆离的眉心。陆离的睫毛跟着轻颤,然后聂闻的唇移开,落在他的鼻尖,又落在他嘴唇的边角。


    温热的吐息洒在皮肤上。陆离的颤抖一点一点地缓和下来,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体内慢慢化开。


    “不用想怎么开始,只用放松就好。”


    陆离闭上眼睛。


    放松,他告诉自己。


    那道紧闭的闸门随着呼吸化开一道小缝,一些沉甸甸又暖融融的东西自然而然流淌进来。他看见夜晚他趴在便利店的柜台上睡着,身上披着一件西装外套。聂闻站在旁边看了很久,手指悬在他的脸侧,指尖没有碰到皮肤。


    午后阳光斜斜地照进厨房,他在锅前颠勺,聂闻站在他身后,下巴轻轻搁在他的肩膀上。他当时没有回头,所以不知道聂闻在笑,没有声音,只是弯着眼睛。


    傍晚他抱着刀疤蹲在路灯下面,聂闻从巷口走过来。那时候他们还不算熟,但他记得聂闻蹲下时膝盖接触地面的声音。他看见自己的侧脸在月光下显得模糊柔亮,聂闻看了很久,久到路灯闪了一下,才移开目光。


    吃饭的自己、走路的自己、蜷在被子里睡觉的自己、在旋转茶杯上张开手臂的自己。聂闻脑海里的画面一个接一个地浮上来,每一次都有他的存在。但每一个他都那样陌生,被看着他的那双眼睛镀上一层闪光。他从没有想过他可以被如此认真长久地凝视,让他觉得好像自己也因这凝视而变得珍贵起来。


    “你看到了什么?”


    “……好多。”他把脸转进聂闻的衣服里,声音也变得湿漉漉的,“我看到了好多。”


    聂闻的手从他的指缝间抽出来,落在后脑勺上,手指轻轻拢住他的一小撮头发:“那些都是你,同一个你。”


    他从未尝过这样的情绪,如此柔软而又坚实,流过因长期缺乏能源而逐渐枯竭的经脉,漫入被坚酷冷硬的垃圾情绪刮擦而伤痕累累的脏腑,连肺部的隐痛也被暖意包围。


    他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半眯着眼,脸颊贴着聂闻的胸膛:“是粮食和木头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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