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吗?”许灼更加困惑了,“可这种锯齿状的波形,我只在城西那个噬情种身上见过。”
他将手机收起来:“而且,明明采集刚刚结束,现场居然没有任何噬情种的信号残留,难道是我的探测仪出问题了?”许灼挠挠头,看向聂闻,“聂首席,您有没有发现什么可疑的人?”
聂闻面无表情摇摇头:“我来之后一切正常。”
“那就怪了。”许灼嘟囔道,“怪不得这个目标您之前跟了那么久,确实难跟。”
聂闻抬手拍拍他的肩膀:“好了,先回去吧。追目标不是一次就能有结果的。”
许灼还想说什么,被推着出了门。两人在漆黑的夜色中相对而立,聂闻也不说话,许灼只好先开口:“您的车在……?”
“哦,不用管我。我正好还要在附近办点事,你先回吧。”
“要不我送您?”
“不用。”
许灼更尴尬了,咽下口水,试探着说:“那我就先走了?”
“嗯。”聂闻点点头,还看着他不动。
两人行至街边角落,聂闻目送着许灼的车尾灯消失,一直提着的一口气终于放了下来,赶紧快步回到自己车旁。
他的车停在没有路灯的阴影处,从外面看不见里面的情况。聂闻拉开车门坐进去,陆离仰着头,手上捏着一团纸巾。
膝盖上还散着几张用过的,没来得及收拾。他见聂闻进来,慌里慌张把那些纸巾拢了几下。
“怎么搞的?”聂闻捉住他乱动的手,从汗津津的掌心抠出来几团。纸巾上泅着几片鲜红,在昏暗的光线下也已经足够触目惊心。
陆离用纸巾堵着鼻子,闷声道:“有点流鼻血。可能上火了。”
“上火?上火会出这么多血?”聂闻立刻用手压住陆离的后颈,把他的头按下去,“低头,别仰着,血会呛进肺里。”
车上的纸巾已经被陆离抽完了,手里那团也已经被血染得透湿。聂闻拨开陆离的手,用拇指和食指捏住他的鼻子,用力往里压。指节硌着鼻梁骨,很快就被浸湿,黏糊糊的血液顺着手背往下淌。
“弄脏了……”陆离还想挣扎。
“闭嘴。”他用另一只手在后座摸索,扯过一条备在车上的薄围巾,胡乱叠了两下,塞进陆离手里,“捏着,用力,别怕疼。”
“不疼。”陆离接过围巾,捏住鼻子,
聂闻瞪了他一眼,松开自己已经滑腻的手指,在裤子上随意蹭了蹭。引擎发动,窗外的路灯一盏盏扫进来,他才看清陆离的脸已经被血染了半边,手指青白着陷进暗红的布料里。
“还在流吗?”
陆离含混地应了一声,不知道是流还是不流。他不知道自己出了多少血,车窗外的霓虹灯已经把视野糊成了五颜六色光斑。死死捏着鼻子的手开始发软,身体没什么力气地靠着头枕瘫懈下去。
“你怎么这么久?”他强打着精神问。
聂闻握紧方向盘:“在现场检查了下有没有遗漏的线索。”
车子刹进车位,聂闻砰地甩上车门,绕到副驾驶来替陆离解安全带。陆离晕乎乎地任他动作,轻轻搭在脸上的手一碰便滑落下来。血已经止住了,但脸上、手上、衣领上都是干涸的血迹。那件黑色卫衣的肩头被洇湿了一大片,颜色比周围深了一号,在昏暗的光线下几乎看不出来,但聂闻的手摸上去的时候,那一片布料是硬的,干涸的血浆将它塑成了一层硬壳。
聂闻的呼吸哽了一下,扶抱着陆离软绵绵的身体,把电梯按得啪啪作响。
两人挪进客厅,刀疤迎上来,闻到血腥味,炸着毛跳上猫爬架。陆离的双腿像面条一样打着绊,被聂闻安置在沙发上,还没从失血的眩晕中缓过神来。
聂闻取来纱布,蘸上温水。一手扶住陆离的脸颊,一手去帮他化开脸上凝固的鲜血。手指来到唇边,陆离微微偏头躲开。
他停下动作:“弄疼你了?”
陆离摇摇头:“你的手。”
聂闻这才发现自己的手一直在抖。他攥着纱布握了握拳,刚要继续,几根冰凉的手指搭上他的手背。那几根手指像刚从冰水里捞出来似的,还在微微痉挛。
“聂闻,你是不是很害怕?”他小声问。
聂闻哑着嗓子:“怕什么?”
“我不知道。上次从游乐园回来我就看到你的手在抖。还有那次你以为我不见了,一个人坐在地上,动都动不了。”陆离说几个字就要停下来,一句话拆成好几句,好容易才说完。他的手还固执地按在聂闻手背上,指缝里都是血迹,衬得纤瘦的指节更为骇人。
“你怎么了?”他追问道。
“我没事。”聂闻生硬地挣开陆离的手,继续擦拭的动作却很轻柔。
那双眼睛因失血而有些迷蒙,目光如纱落在他的脸上。陆离安静等他擦好,把脏了的纱布捏进拳头,还在微微颤动的手指藏进纱布之中。
“你别怕。”他说不出来更多的话,拉住聂闻绷得紧紧的手腕,将自己带进他皱成一片的衣襟里。
纱布掉落在地上。一声叹息从聂闻的耳畔飘过,他将人小心圈好。陆离的呼吸很轻,带着尚未完全散去的血腥气。聂闻把下巴搁在陆离的头顶,感受那里传来的微弱温度,闭上眼睛。
等聂闻的双手终于恢复了正常,他轻巧地梳过陆离后脑的发丝,柔声问:“我们去洗一下?还能走吗?”
陆离的脑袋在他掌心下动了动。他扶着陆离进了浴室,在浴缸边摆了一把小板凳让陆离坐着,怕他在浴缸里洗到一半没力气。浴室里开好暖风,浴缸里放好水,浴巾也搭在触手可及的地方,聂闻才给浴室门留了一道小缝,退了出去。
这双手越来越不听使唤了。聂闻知道自己不对劲。系统里会对一线的稽查员提供定期的心理咨询,他小时候在心理健康中心待的那段时间已经咨询够了,只为了应付检查去过几次,但他也了解了不少。
也许是创伤后的应激反应、焦虑障碍、恐慌发作,或者别的什么。他垂下眼帘,紧紧掐着自己的手心。指甲陷进掌心的时候,反而让他觉得踏实。痛感让他知道自己还在掌控着什么。
浴室里的水声停了。陆离穿好睡衣出来,身上已经干干净净。他有心要陪聂闻,两个人窝在床上,谁也没力气去想该说些什么。陆离眼皮越来越沉,脑袋一点一点着靠上聂闻的肩膀。
“困了吗?”
干燥的手指抚过他的额角,陆离的困意更浓了,还牢牢抓着聂闻的衣角不放。
“困了就先睡。我去把客厅收拾一下,洗一洗,就来陪你,好吗?”
陆离已经完全闭上眼睛,咕哝着说了一句“等你”。聂闻将人安置在床上躺好,调暗床头灯,用眼睛仔细描摹着他的轮廓。
卧室的门关上。聂闻再次坐在了电脑前。
不能坐以待毙。
林慎的密码已经被改掉了,他看不到许灼是否提交了新的报告,又是否在报告中提到了自己。如果有一天系统会查到他,他不能留下任何可能指向陆离的线索。
他操作鼠标,清空了电脑里所有关于陆离案件的资料,一条条案件报告和随手记载的备忘录都变成数据流中的一抹灰烬。屏幕上飞快掠过的进度条像一列急速远去的列车,载着他这几个月里一点一点攒下来的记忆,驶向不可见的地方。
清空回收站后,聂闻拿起手机,点进相册。
相册里的陆离正蜷在沙发里看书,抱着刀疤发呆,在厨房笨拙地颠勺。每一张都拍的不怎么样,构图歪斜,对焦模糊,陆离的脸总是只有半边,或者干脆只是个背影。但聂闻记得每一张照片背后的时刻。那张陆离歪在沙发上看书的,是他在下班回来瞧见时偷偷拍的。那张陆离蹲在地上和刀疤对峙的,是某个周末的下午,阳光正好落在陆离的耳廓上,让他忍不住按下了快门。那张颠勺的,是陆离撸起袖子说“今晚我来露一手”,然后水烧干了,把锅烧了个对穿。
他一张张翻过去,又打开和陆离的聊天记录。
「今天外面的云好漂亮,你看,是不是有点像你。」
「中午不小心又放多了盐,齁死了。我决定都留给你吃,嘿嘿。」
「窗台上光秃秃的,好丑。我买了几盆绿萝,据说特别好养活。」
「猫怎么会吃绿萝啊??!叶子都被它咬烂了!」
屏幕上的小人气得掐腰跺脚,聂闻今天晚上第一次笑出了声。这些消息他一条也舍不得删,干脆建了个加密云盘,和相册里的照片一起,全部上传进去。
进度条转到底部,聂闻设置好云端的定期同步和本地端定期格式化,想了一会,又点开了和严翊的对话框。
「我需要一个安全屋。我不能亲自找,会留下痕迹。」
很晚了,他以为严翊已经睡了,但他显然低估了程序员的熬夜程度。手机很快震动一下,聂闻拿起来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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