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睁开眼。
他知道不是。
十二岁那年,他在青少年心理健康中心。那时林慎还很年轻,和父母在旁边商量着什么。隔着一扇玻璃门,他听不到,也没心思去听。那时的他,满脑子还在想着下午的测试要如何蒙混过关,才能不上那张治疗床,不用接乱七八糟的管线,被推进各种检查仪器。
然后林慎进来,弯腰半蹲在他面前,伸出手。
“你想离开这里吗?”林慎问,“我带你去新的地方,接受新的治疗。治疗之后,再也不会有人觉得你奇怪。”
聂闻对“治疗”这个词没有什么好印象,但“不会有人觉得你奇怪”这句话太过有吸引力。他看向站在一旁的父母,妈妈靠在爸爸的怀里,泪眼婆娑,爸爸紧锁着眉头,一言不发。
小小的聂闻伸出小小的手,握住了那个稽查员。
然后他离开了中心,被带到一个陌生的房间,躺上了新的治疗床。
“签这里。”林慎翻开文件夹,翻到最后一页,指着右下角的图案。
三个圆环。
聂闻接过笔,在旁边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他没有问那是什么。签完字后,林慎拿着文件夹离开,几个穿着白大褂、戴着口罩的人围了上来。聂闻被盖上面罩,清甜的气体吸入鼻腔,他没能吸第二口,就陷入了沉沉的黑暗。
黑暗里,没有多余的气味,没有怪胎,没有眼泪,没有坏小孩。
等他醒来,他就变成了现在这个父母满意、老师认可、同龄人羡艳的,优秀而纯粹的聂闻。
这个图案,他只见过一次,久远到他以为自己已经忘了。他在系统待了二十年,见过成百上千个文件抬头、印章图案、机密文档的水印,没有一个和那个图案一样。
直到今天。这个在拳场、赌场、酒吧,在出租屋、城中村、拆迁安置房跌跌撞撞活了这么多年的陆离,这个说自己是“怪物中的怪物”的陆离——
他的身上,有和自己十二岁接受手术签字时一模一样的标记。
他后脑勺抵着墙壁,手指攥得咯咯作响。
聂闻回到客房门口。
门还保持着刚才他出来时的那道缝隙。月光从窗缝漏出来,在地板上投下一小片长方形的亮块,他的影子把亮块切成了两半。
他站在门口,看着床上那团身影纠缠在被子里。
他曾经以为自己是那个主动伸出手的人,是自己在选择靠近。
原来不是的。
他们早就被同一个标记盖章了今后的人生。两个不同的人,从两间不同的手术室出来,在不同的轨道上挣扎了这么多年。
是命运替他们选择的。
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和陆离之间的联系,可能比他想象的还要深,比新媒大厦的监控、路边的抛锚、城中村的相遇都还要早得多。也许从他十二岁,躺在手术台的那天,就已经开始了。
他推开门进去,重新坐下,指尖重新触到那块皮肤。陆离被痒得躲了躲,嘟囔着抱怨:“冷。”
聂闻把手从他腰侧收回来,快速把睡衣套好,将他重新包进被子里。
手还在抖,聂闻用另一只手死死掐住颤抖不停的指尖,试图用深呼吸把翻涌的情绪压回去。
二十年前,林慎带他离开的那天,他牵着林慎的手问——
“我们去哪里?”
“一个能让你好好长大的地方。”林慎回答道。
他懵懵懂懂地相信了。后来的一切也证明林慎没有说谎,他再也没有回过冰冷的心理健康中心,有了一个新的开始,即使这个开始也同样冰冷。
如果那个图案代表系统里的某个机构、某个项目,或者某个人,那陆离也是其中的一部分吗?
自己,也是其中的一部分吗?
陆离躺在自己面前,就连那块小小的纹身旁都分布着形态各异的疤痕。如果他们在同一个地方接受治疗,为什么结局却截然不同?
林慎……知道吗?
陆离说:“你不知道,我和其他噬情种都不一样。”
林慎说:“你没有病,你只是和其他人不一样。”
不一样,只是不一样。
聂闻双手抱头,手指插进发丝之间。
陆离的体温已经降了下去,脸上异常的血色褪去,恢复了平日里的苍白。鼻塞让他的呼吸依旧困难,只能张嘴辅助。他似乎梦到了什么,双手在被子里摸索起来。
聂闻松开自己的头发,定定地看着那张脸,眼角缀着一颗熟悉的小痣。
他把手探进被窝,陆离一碰到他,喉咙里咕哝一声,就重新安静下来,抓住不放了。
聂闻于是牵着他的手,合衣在一旁躺下。
空的那只手轻轻拨开陆离额前的碎发,额头再次抵上陆离的额头。
“不管你到底是谁……”聂闻轻声说,“我都不会放手了。”
“好好睡,一切都会好的,我保证。”
第58章 爱人的另一种方式
天刚蒙蒙亮,陆离被膝盖处的酸胀痛醒。浑身都软绵绵的使不上力,只有右膝又冷又硬像块石头。冷意从骨头缝里生长出来,缠绕膝盖骨,把整块关节生生冻住。
“嘶——”他忍不住吸了口气,刚想伸手去摸,就发现自己的手正紧紧牵着另一个人。
他一动,聂闻就睁开了眼睛。
“怎么了?”聂闻没松手,刚睡醒的声音还有些沙哑。
“你怎么睡在这里?”经过上次之后,陆离对于聂闻睡在自己身边这回事似乎已经见怪不怪,“还穿着衣服。”
聂闻低头看了自己一眼:“不穿衣服,难道脱掉?”
陆离一愣,噌地把手从那人的掌心抽出来:“咳咳,我是说,你还穿着昨天出门的衣服。”
“你抓着我不放,我没办法换。”
“你又胡说!”陆离憋着气,脸也涨红了。他想坐起来,但膝盖不允许,龇牙咧嘴地去揉。
聂闻撑起上半身,掀开被角:“膝盖痛?”
陆离咬着嘴唇点头:“酸,胀,动不了。”
聂闻跪坐在床边,把陆离的右腿抱到自己大腿上。他挽起皱巴巴的衣袖,一双手覆上去,轻易就包裹住整个膝盖。
“嗯……”温暖的手掌贴上来,陆离忍不住轻轻哼了一声。
聂闻开始轻轻打着圈。
“天冷了,这两天可能要下雨。你膝盖受过伤,晨起僵痛会更明显。”他垂着眼,手上动作没停。
陆离侧躺着,小声嘀咕:“这下好了,以后都不用看天气预报了。”
聂闻想笑一下,但实在没心情,只专心替他按摩。刀疤不知道从哪冒出来,跳上床挤进两人中间。
陆离被按得舒服,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绕着刀疤的毛。
“昨天……后面没什么事吧?”
“没什么事,”聂闻说,“他们只当是跟丢了,没发现什么。只是最近肯定会加大巡查力度,好在我们已经把刀疤接回来了,以后也不用再去。”
陆离有些愧疚:“对不起,要不是我你也不用冒这个险。”
聂闻瞥他一眼:“现在还说这种话,看来你是很想算算账。”
“没有没有,”陆离连忙讨好地笑笑,又摆出那副可怜兮兮的表情,“我都这样了,稽查员大人就饶了我吧。”
聂闻冷哼一声。陆离以为蒙混过关,还没来得及松口气,就听聂闻又说:“不过,我们确实不能再这样下去。”
陆离的心提了起来:“什么意思?”
“你的信号。”聂闻低头看他,“就算你不主动采集,只要周围有探测仪,就会扫描到你的生物信号。就像这次,我们根本防不胜防。”
“那怎么办?”
聂闻沉吟半晌,话锋一转:“严翊是程序员?”
陆离有点懵:“你怎么知道?”
“我们公司和严翊公司有合作,上次我审方案看到他的名字,就私下查了查。”他停顿一下,打量陆离的神色,“我没别的想法,就是想多了解一点。你别生气。”
陆离的膝盖在他手心里动了动。
“怪不得严翊知道你是新媒副总,”他语气酸溜溜的,“我都不知道。”
聂闻清清嗓子:“总之,我想请他帮忙编一个信号屏蔽装置,让你的信号从探测仪里消失。”
陆离安静了片刻。
“能行吗?而且,我不想把严翊牵扯进来,他只是个普通人。”
“我知道,”聂闻柔声道,“但你不可能一辈子不出门。而且你安全,严翊才会放心。我也一样。”
陆离抿着嘴一言不发。过了很久,才勉强点头:“那我问问他吧。”
聂闻松开他的右膝,伸手去摸刀疤。陆离的手还搭在上面,他就着陆离的手背贴上去,把一人一猫一起握住。
“今天我居家。我先出门买点吃的,顺便看看热敷包,让你舒服点。”
他退出去,带上房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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