耳边嗡嗡响个不停,有什么声音从很遥远的地方传来。聂闻的肩膀被两只手固定,上半身被动地转了个方向,一双失神的瞳孔飘忽着落在眼前人的脸上。
“你怎么坐在地上?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那双手松开,上下摸索检查着他的身体。
聂闻的视线慢慢聚焦,哆嗦着手,啪地一下抓住对方的手腕。
“你去哪了?为什么不告诉我?为什么不接电话?”聂闻厉声质问道,“不是说了好好待着吗?你到底要我怎样你才能听话?”
陆离被他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了一跳,下意识地想要挣扎。
“说话啊!”聂闻更用力地控制住掌中的手腕,低吼道。
陆离的动作猛地顿住,一双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聂闻。
空气一时安静下来,只剩聂闻粗重的喘息声。陆离的手腕在他掌中发着颤,目光在短暂的对视后惊慌失措地移开。
陆离在害怕他。
聂闻的手指猝然弹开,悬在空中,那双白皙纤瘦的手腕上已经留下了几道红痕。
“对不起……对不起……我……”聂闻语无伦次起来。
陆离没有看他,生理性的颤抖还未平复,失了色的唇间缓缓溢出几个字。
“聂闻……许灼是谁?”
第53章 直到遇见你
聂闻整个人石化了,他转动脖颈,听见自己的骨骼咔咔作响。
“你怎么……”他哽了一下,“你从哪知道的?”
陆离撑着地,摇摇晃晃地站起来,从茶几上拿过那个旧平板。
聂闻坐在原地,抬起头看向屏幕。
「观察期终止。案件移交。不能再拖了。」
「许灼」。
“我……这是……”他喉结滚动,抬起手想拉住陆离,陆离却在他抬手的一瞬间瑟缩了一下,平板在空中不稳地晃了晃。
聂闻收回手,看着那几道刺目的红痕,紧紧闭了下眼睛。
“许灼是新来的稽查员。”聂闻说。
陆离往后踉跄两步,拿着平板的手垂了下去。
“所以你真的把我交出去了。”他竭力保持平稳,声线却开始颤抖。
“什么?”聂闻像是没听懂,抬起头看向陆离。陆离面如死灰,整个人像是被子弹击中一般。眼睛还大睁着盯向聂闻,瞳孔过分清澈,能清楚看见底下每一片碎痕。
平板从他的掌心里滑出去,磕在茶几边缘,弹了一下,翻扣在地毯上。
聂闻这才从他的表情上读懂了什么,忙不迭开口。
“不是!我没把你交出去。不对,我是交出去了。”他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发麻的口唇还没完全恢复,说话都觉得笨拙起来,“系统对我的进度不太满意,要求我移交了权限。我没办法,只能把资料交了出去。”
陆离很安静。
“但是我没有把所有信息都上报,系统不知道你是谁,不知道你的长相,也不知道你在哪。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会努力保全你。”聂闻仰着头,怕他不相信,急切着想要拉他的手腕,又在抬手时想起了什么,收了回去,“我没有放弃你,你相信我。”
陆离眨眨眼,似乎在消化他的话。片刻,他缓缓开口。
“我知道了。你先起来吧,别坐地上。”
他的语气一如既往的温顺,甚至有余裕来关心聂闻。但聂闻怎么看怎么觉得不正常。
“你相信我了?”他小心翼翼问道。
“嗯,”陆离平淡地应了一声,“我相信你,不然我就不会回来。”
“我刚刚太紧张了,我怕我没能保护好你。我不该吼你,不该那样对你的。”聂闻说,“你能原谅我吗?”
陆离又点点头:“我知道,我理解。”
“那你……”
“我没事了。”陆离的眼神飘开,“我买了点吃的,你自己热一下吧。我有点累,先去休息了。”
陆离弯腰把地毯上的平板捡起来,放在茶几上,动作没有一丝慌乱。
聂闻眼睁睁地看着他消失在走廊,门页合上,也没有传来反锁的声音。
房间里开了地暖,地上其实并不凉,但聂闻依旧感到刺骨的寒意。他看向陆离离开前指向的位置,这才注意到玄关柜上放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个保温盒。
他是去买饭了。
他在发现自己向他隐瞒了如此重要的事情之后,可能想出去散散心,回来时还记得给自己带了饭。
而自己却……
聂闻抬手摘下眼镜,覆上自己的眼睛。
*
陆离并没有休息。他是真的很平静,平静地换下衣服,平静地坐下,平静地看向窗外。
脑子里似乎什么也没想,又或者发生了太多让他已经无法思考。不知道坐了多久,门被轻轻叩了两下。
“我热好了,你吃了吗?”聂闻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
“我吃过了。”他坐在原地答道。
门外没有再说话,聂闻的脚步声在外踟蹰片刻,终于还是消失了。
陆离的膝盖抵着胸口,下巴搁在膝头上。房间里没有开灯,他在床头缩成小小一个,幻想自己小到消失在这个世界,小到不会妨碍任何人。
他知道聂闻没有,细节不会骗人。聂闻待他那么好,好到他自己都觉得困惑。他只是一个流浪的残次品,别说人了,就连最普通的噬情种都不如,有哪里值得聂闻为他做这么多。
这短短一个多月,他被浸泡在过于甜蜜的幻影里,几乎忘记了自己的身份。聂闻让他听话,他明白这或许是情急之下的口不择言,他不该感到被刺伤。只是从他看到那条备忘录开始,就忍不住一直在想,自己到底是什么?
是一个案件,一个什么玩意儿,可以被保护、被看管、被照顾、被移交。
聂闻从城东一直追到城中村,一次次的买水、路过,到底是因为案件,还是因为陆离本身。
他想不明白,越想脑袋越是生疼。这么多年他一直努力想活成个人,但他始终不够被聂闻信任,不能和聂闻并肩。
门又被敲响了。
“陆离,你睡了吗?”
“有什么事吗?”
“我有些话想跟你说。”聂闻带着犹豫,“你如果不想见我,我们就这样说也行。”
他从膝盖里抬起头,在黑暗中看着那扇紧闭的房门:“你不用再解释了,我真的明白。”
“我知道,我不是想让你听我解释。我只是……”聂闻似乎终于下定什么决心,“我只是不想你难过。”
陆离蜷在床上的身体动了动。
“你说吧。”
门外传来细小的窸窣声。
“陆离,我在系统待了二十年。系统教了我很多,但我只知道怎么分析目标,不知道该怎么真正的和一个人相处。”
门外的声音停在这里,好像不确定该不该继续。
“我知道我不该吼你,我最不应该就是叫你听话。其实我做的那些事,不让你出门,不告诉你许灼的事,骗你说都是例行检查。这些所有事情,不是因为你需要我的保护,是因为我,”聂闻停顿,“我太懦弱,我不敢让你知道发生了什么,只好假装一切都还在我的掌控之中。”
“我不敢承认我做不到、我失败、我害怕,但是我怕得快疯了。我回来看到你不在,我打不通你的电话,我就……”
他停得更久了,似乎在努力控制情绪,尾音还在轻轻发抖。
“我坐在客厅地上,动不了。我就是动不了。我脑子里全是上次……”
他没说完,但陆离知道他想说什么。
“我不是想控制你。我知道你不喜欢被关着。但是我没有办法……我没有办法再经历一次。”
他的声音稍微平复了些。
“今天我吼了你,我可能也不能向你保证以后永远不会再发生。我知道这不是我做错的借口。但如果你还愿意让我靠近你,如果以后再有这种时候——”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说。
“你吼回来。”
陆离的眼睛忽然有些模糊。
“你应该对我发脾气,骂我、打我,都行。你不要自己一个人进来,然后关上门,跟我说‘没事了’。我知道你不是没事了,但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陆离用手背蹭了一下眼睛,咬着嘴唇,把呜咽声咽回喉咙里。心里那点自己也没意识到的委屈开始膨胀起来,像被吹鼓的气球软软抵着胸腔内壁,抵得里面又酸又胀。
“我这辈子做的大部分事情,都是别人安排好的。十二岁的时候被带进系统,二十二岁参加稽查员考核。”聂闻的声音落在门后面,“但是从最一开始我来找你,就不是因为案件。你可能不知道。”
有什么柔软的东西在门板上轻轻摩擦。
“我从来没有自己想做什么事,直到遇见你。”
陆离低下头,眼泪终于砸在膝盖上。
客房门被打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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