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没关系,”他慌里慌张地低下头,把那本书合上,放在最上面。“这些就当你给我赔礼了。只是这么多,要看到什么时候才能看完啊。”
“慢慢看,不着急。时间还多得很。”聂闻直起腰,伸出一只手,“起来吧,蹲久了腿麻。”
对陆离来说,眼前这只手他已经太熟悉。每一道纹路,每一处伤痕,他都记得。
他把自己的手从书封上移开,放进聂闻的掌心。聂闻手指合拢,一使劲,陆离站稳了,手还留在聂闻的掌心里,忘了抽回来。
聂闻也忘了松开。
“……你手好热。”过了好一会,陆离小声说。
“嗯。你手太凉。”聂闻双手把陆离的手包住,“我帮你捂捂?”
“不、不用。”陆离把手抽了回来,双手交握藏到身后。
“我去看书。”他弯腰把地上的书又装回箱子,整个抱起来,生怕被人再捉住似的,转身就朝客房走。
走到走廊,他又停下来看聂闻。温暖的灯光落了进去,聂闻才发现他的眼珠并不是纯黑,瞳孔带着点琥珀的颜色,衬得那双眸子格外晶莹透亮。
“我会认真看的。”他说,琥珀色的瞳孔闪闪发着光。
“好。”聂闻应道。
【作者有话说】
送给他花草和故事,宇宙和海洋,人间和远方。
第51章 新的笼子
客房门被虚掩上,里面隐约传来书页翻动的窸窣声。
聂闻站在原地,扬起的嘴角缓慢落了下来。他垂下眼睫,手机静静躺在茶几上,观察期终止,桌面的倒计时已经被删掉了。今天在公司碰到林慎,老师没说话,但眼神在告诉他尽快。
拖延是没有用的。从第一次在新媒的监控里看到陆离,他一直拖到现在。哪怕再不愿意让系统得知陆离的存在,也不得不面对无法再继续隐瞒的事实。
周念说他只是还没到那一步而已,现在就是那一步了吗?
但他已经决定不会再被命运推着走。
他走进书房,点开电脑屏幕上的天秤图标,滑动滚轮,在案件库中找到「城西异常个体」,深吸一口气,开始修改草稿箱中的案件报告。
新媒大厦的初遇不必写进去。他一直没有把这段记录上报给系统,现在更加没有必要。
拳场外面的鸭舌帽、废弃厂区的血迹和防水布、出租屋的旧字典和蒲公英,这些与案件无关的细枝末节全部可以隐去。
每次事故前后被拍到露脸的部分,涉及最终去向的所有行经路线,城中村附近公共监控拍到有陆离出现的地方,都被挑出来认真剔除。
但他不能交出一份完全空白的报告。系统有异常记录和他提交的调查申请,他需要留下一些真实但不致命的东西。
聂闻思索很久,在每一次事故记录后面加上结论,「目标在事故后迅速撤离,未造成人员伤亡」。
波形分析不可以暴露陆离的特殊能力,他删掉所有敏感内容,只留下「采集方式异常,具体机制不明」。
报告末尾,他想了想,又添上一句「目标个体行为模式具有研究价值,建议持续观察,不建议立即回收。」
万一许灼会参考他的判断呢,总得碰碰运气。
他敲击键盘,挪动鼠标,反复斟酌。目光一行一行地扫过那些文字,小心翼翼把那些不该被系统看见的脆弱和私密一一剥离,用“一个无害但有价值的异常个体”的保护膜将陆离包裹起来。
每删掉一条记录,就觉得心里某个地方似乎又空了一点。陆离蹲在废品站门口抱猫的模糊画面,站在路灯下仰头笑的侧脸,那本旧报纸上歪歪扭扭抄下的诗句——这些他从不敢多看、却早已刻进骨头里的细节,此刻被他亲手一一抹除。他不知道这份干净的报告能保护陆离多久,但已经没有更好的选择,至少他可以决定让系统知道多少。
他重新整理出一份报告。数据完整,逻辑清晰,结论合理。看起来是一份标准的案件卷宗,但里面没有任何“人”的气息。只有波形、数字、时间、地点。
「身高约175-180厘米,体型偏瘦,活动范围集中于城西边缘地带。」
没有年龄,没有长相,没有名字。
他的手指悬在发送键。
按下之后,许灼就会开始追查,按照这些线索走他走过的路,也许会离陆离越来越近。但如果抵死不交,系统可能会发起内部审查,失去了首席稽查员的身份,他更加不能保护陆离。
文件传输的进度条走完,对话框里弹出「已发送」的字样。
许灼又是秒回:「收到!聂首席,我这就开始整理!谢谢您!」
聂闻看着这条消息只觉得一阵恍惚。他曾经也是这样的人,相信秩序,相信系统。但现在,他在删改证据,隐瞒信息,保护一个系统认定的异常目标。
他不知道自己算不算背叛。但如果不这么做,陆离就会被带走。而他不能让陆离被带走。
聂闻关掉电脑,站起身。
客房的灯还亮着,他轻轻推开一点房门。陆离还靠在床头,那本《海子的诗》被摊开在被子上,头歪向一侧,已经睡着了。
聂闻把书抽出来放在一边,手指在陆离的指间微微流连。陆离含混地哼了一声,似乎觉得有些痒,把手指往旁边挪了挪。
他在床边站了一会儿,才把门轻轻带上,转身出去。
*
第二天工作日,阳光透过纱帘倾泻进来,给公寓原本冷硬的装修也覆上一层柔软光晕。陆离一个人窝在沙发一角,手机屏幕上是老板发来的照片。
刀疤蹲在它最爱的啤酒箱上,眯着眼睛晒太阳,肚子从啤酒箱边缘垂下来,像一坨化开的年糕。小猫们没入镜,大概在杂物间里睡觉。
“又胖了。”陆离笑了下,把图片存进相册。
来聂闻家几天了,除了那天在楼下接送严翊,他都没下过这栋楼。聂闻总说他身体还没好,要多休息。陆离也知道自己几斤几两,坐个电梯都头晕,便没多说什么。可身体在慢慢恢复,心却总是悬着。聂闻不在的时候,这间一尘不染的公寓静得像一座巨大的玻璃罩子,罩着他这个里面唯一的活物。
好想回去看看啊。想揉刀疤的肚子,看看小猫们长大点没,团子是不是还那么爱咬人手指。
但他没说出口。聂闻说过,城中村那边不安全。他不想让他为难。
陆离拿过一旁的书,上面写着:「从明天起,做一个幸福的人。」
明天是什么时候?他还能回去吗?
傍晚,门锁咔嗒一声。陆离从厨房探出头招呼:“洗手,马上好了。”
餐桌上摆着两菜一汤。聂闻换了鞋,在餐桌旁坐下。
“今天在家干嘛了?”他随口问道。
“看书,睡觉,做饭,吃饭,晒太阳。”陆离夹了一筷子菜,“还能干嘛。”
他想了想,凑过来问:“诶,你说我现在是不是很像刀疤?每天都不带挪窝的。”
聂闻戳着陆离的额头,把他推回去:“你要是有刀疤那么胖就好了。”
陆离撇撇嘴,捡起一粒米放进嘴里。
“聂闻。”
“嗯?”
“那个……”他犹豫着开口,“城中村那边,现在还是不能去吗?”
聂闻的动作顿住。他放下筷子,看着陆离。
“怎么了?”
“没什么,”陆离低头戳米饭,“就是想刀疤了。老板今天给我发照片了。”
聂闻沉默了一会儿。
“城西最近在系统排查,”他的声音有些干涩,“你现在回去,不安全。”
“他们是在查我吗?”陆离问。
“……不是。只是例行检查。”
陆离“哦”了一声,没再说话。
聂闻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
晚上,陆离洗完澡出来,坐在床边擦头发。
聂闻去厨房倒水,经过客房门口,看到陆离拿着毛巾,手却没动,一副出神的样子。
“发什么呆?”他推门进去。
“聂闻,你之前去我的出租屋,有没有看到住我对面的房东阿姨?”陆离把毛巾放下。
聂闻回忆了一下,摇头:“应该没有,只碰到一个买菜的阿姨从楼上下来。”
“哦……房东阿姨之前对我挺好的。我让严翊帮我把钥匙还了,东西收拾了,都没自己跟她打声招呼。”
他仰起头,看向聂闻。
“我想回去看看她。不用很久,就——”
“不行。”聂闻很快拒绝。
“为什么?城西不能去,市区也不行吗?”陆离双手撑着床面,挺起身子,皱着眉问他。
聂闻低着头,表情没什么变化:“整个片区都在例行检查,不光城西。”
陆离的话卡在喉咙里,瞪大眼睛,被聂闻的理由堵得哑口无言。
“可是我都好久没出门了。”他的身体松懈下去,拿起毛巾小声嘟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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