聂闻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是那盏他亲手换上去的路灯,正安稳地照亮一小片路面。
他下意识屏住呼吸。陆离的表情一片空白,眼中的神色和那天从高烧中醒来,看着他流泪时如出一辙。但这次没有泪水,只有静默的注视。那注视不像是在看路灯,反而如有实质般压向聂闻的胸口,叫他喘不过气。
终于,陆离睫毛一颤,像被烫到般低下眼帘,不再动了。聂闻才瞬间获得了呼吸,紧攥在领口的手神经质地松开,垂落在座椅边。
第29章 喝多了,吹吹风
夜班比陆离想象中难熬。
他不困,反倒格外精神。但这种精神在万籁俱寂的深夜被放大,纷乱的思绪无处安放,便开始不受控制地乱飘起来。
便利店太安静了,他能听到灯管嗡嗡的电流声,冰箱压缩机的震动,刀疤和小猫们在杂物间里隐约的哼唧。
偏偏今天也没什么客人。他把货架上的东西摆了一遍,柜台擦过了,冰箱里的饮料按日期重新排列,就连刀疤和小猫都渐渐睡了。
他只能自己坐在柜台后,脑袋抵着桌面,双手搁在腿上,轻轻抠挖着手机边缘。
相册里的那几张照片,删了就没了。他当时点得痛快,现在想反悔也没用了。
谁说他要反悔,陆离气不过地把手机丢到一边,仰头靠着墙壁,看向天花板发呆。
门口的铃铛突然叮铃一声。陆离猛地转头去看,差点从塑料凳上弹起来。
是个有点干瘦的中年男人,好像喝了酒,拖着脚步摇摇晃晃地正推着门。
陆离又坐了回去,心脏还砰砰直跳。他伸手去摸拐杖,准备站起来。
“要什么?”
那人嘴里嘟嘟囔囔,满身酒气地往柜台走。走到半路就控制不住脚步,往货架歪去。
“小心!”陆离刚从柜台出来,见状赶紧伸手去拉。但他腿不方便,慢了一步,货架上的商品被男人撞到,哗啦啦地散了一地。
“搞、搞什么?”男人大着舌头,挥开陆离的手,踉跄了一下。
浓重的酒气喷在陆离的脸上。他刚要说话,目光从地上的商品移向男人的脸,然后凝固。
拳、拳场……?陆离呆在那里,瞳孔散大。他记得这个人,那天刚准备离开,他跪在地上满脸是泪,死死地抓住自己的裤脚。后来他又做过几次噩梦,才把那个画面渐渐忘掉。
他怎么会在这里?陆离心如擂鼓,来了城中村这么久,自己从来没碰到过他。
胃里开始熟悉的痉挛。那些不堪的画面又从记忆深处翻涌而来,混着酒精的味道堵在喉咙,让他恶心得想吐。陆离用尽全力想要忽视掉那些不合时宜的念头,尾椎处一阵酸麻,他差点站立不住地歪了歪身子。
“你……”男人也像是察觉到哪里不对,皱起眉,歪着头打量。
不可能,他不可能还记得。但陆离还是把头往旁边一偏,想用头发盖住自己的脸,紧紧攥住手里的拐杖。
男人想了一会,没想起来什么,又直起身子,打了个酒嗝。
“躲了半个月没回来,嗝……便利店都换人了?”他挥挥手,不知道想赶走什么,“有烟没?”
陆离已经出了一身冷汗,拐杖在手里打滑。他开口道:“……有。”
他转身想回柜台取烟,突然肩膀被人扣住,又扳了回来。
“你是个瘸子?”男人的手捏着他的肩膀。
陆离没抬头:“别乱碰。”
“我问你话呢,你怎么不回答?”男人的声音陡然提高,手下捏得更用力了。“瘸子都能找到工作,凭什么老子不行?”
陆离皱起眉,肩膀下沉,扣住对方的手腕,往外翻拧,身体向被钳制的方向一转。
他很清楚这种情况应该如何脱身。刚从那地方出来的那几年,年纪小,一个人,他在别人的拳脚下练出了不少保命的功夫。只是后来身体差了,气力不济,人也被磨去了棱角。
陆离腿上有伤,吃不住力,身体扭转到一定角度就动不了了。男人的手腕被他用巧劲拧到极限,正常人早该痛呼出声。但或许是酒精麻痹了痛觉,他只啧了一声,火气更盛,另一只手带着风就朝陆离的头扇过来。
陆离往旁边一偏,堪堪躲过,手上就松了力气,男人的手腕从他掌心滑脱。
“他妈的,一个瘸子也瞧不起老子。”男人拳头捏得咯咯响,红着眼睛就要扑上来。
陆离的手用力过度,还在微微发抖。拐杖早在方才躲开巴掌时就掉落在一边,右腿膝盖也因刚刚的转身而传来锐痛。他不想在老板店里打架,也没有力气去打架,只能抬起手,想用胳膊格挡住。
但预想中的疼痛没有传来。陆离被隐罩在一片阴影之下,阴影很高,很宽。他睁开眼,看见一件深色的西装。
“干什么?”聂闻声音冰冷,手稳稳地截住了中年人的拳头。
男人酒劲上头,大起胆子,吼了一声:“你谁啊?”
聂闻没回答。他身材高大,垂着眼看着那个男人。镜片后的眸色黑沉,眼尾那点上挑的弧度此刻没有半分风情,倒像是刀锋,陡然变得凌厉起来。
他的手指纤长有力,指节分明,和那只被酒精泡得发红的手形成鲜明对比。甚至没有多用力,男人的手已经被牢牢锁住,动弹不得。
“你喝多了,出去吹吹风。”聂闻往门口方向偏偏头,没有任何怒气与威胁。陆离第一次从他口中听到这种声音,和他认识的那个业务员聂闻完全不同。
这大概就是属于稽查员聂闻的语气吧,陆离垂下眼。
男人咽了下口水,酒醒了一半。聂闻松开手,他就立刻往后退了半步,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打转。
“行,行。你们人多,我惹不起。”他举起双手转身,缩起脖子跌跌撞撞往外走。
便利店里安静下来,聂闻转过身,手指抽动一下,似乎想要来扶他。
“你没事吧?”
陆离撑着货架站直了,重心倚靠在左腿上,没看他:“没事。”
聂闻沉默了一会,弯腰把地上的拐杖捡起来,递到陆离面前。
陆离这下不得不去看。聂闻握着那根拐杖,手背上贴了一个大大的一次性敷料。
“……你手怎么了?”陆离问。
聂闻手一颤,把拐杖塞到陆离手里,不自在地扯了下袖口。
“不小心烫到了。”
两人都不说话了。陆离闻到熟悉的木质香,比记忆里要淡了一些。
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尖。
聂闻脚步先动了,他绕过陆离,把柜台那把塑料凳子搬了过来,放在陆离身后。
“先坐。”
陆离抓着货架的手收紧,最后还是慢慢松开,撑着拐杖坐了下来。
“你怎么来了?”他悄悄攥着衣角。
“我……”聂闻犹豫了一下,“我买了点东西,给刀疤和小猫的。”
陆离又想起那个灰白色的猫窝,没有接话。
聂闻站了一会,转身出去,拎着两大袋宠物用品回来。
他停在陆离两步远的地方,轻声问:“我可以进去看看吗?”
陆离点点头。
聂闻轻手轻脚推开杂物间的门。陆离没有抬头,竖起耳朵去听,塑料袋窸窸窣窣,小猫们似乎也被刚刚的动静吵醒,嘤嘤了几声。聂闻放下东西,又退了出来。
他走到货架旁,蹲下来开始捡被男人碰洒的商品。一件一件抱进怀里,站起身,又一件一件摆好。
陆离揪着自己的衣角,听他摆放货品的声音。然后声音消失了,聂闻转过身,视线落在他低垂的头顶。
耳朵被灯光烤得有点发烫,他松开衣角,轻声说:“秋天了,晚上冷,早点回去吧。”
过了一会,聂闻“嗯”了一声,转身往外走。
他终于抬头,看着那片深色的西装走到门口。
聂闻突然停下来,回过身,陆离猝不及防地撞上他的眼睛。
“别久站,多休息。”聂闻的声音有些哑,“好好照顾自己。”
陆离这才看清聂闻的脸。才几天没见,他的眼睛里有血丝,眼眶底下是淡淡的疲惫神色,显然很久没有好好睡过。
可能是错觉,陆离好像从那双眼睛里看到了自己。一个小小的模糊倒影,被小心收在镜片和冷淡的疏离之下,只有在这样偶然相撞的时刻才得以窥见。
他不敢多看,微微点头。
聂闻踌躇了片刻,还是离开了。
他呼出一口气,在空气中凝成一小团白雾,别开头,不再去看那个背影。
天快亮的时候,陆离趴在柜台上睡着了。
他是被垃圾车的轰鸣声吵醒的。抬起头时,脖子酸痛得厉害,四肢都因血液循环不畅而发冷发麻。但身上是暖的,陆离动动身体,发现肩膀上搭着一件西装外套。
他愣了一下,手指攥着外套的领口。布料柔软,还带着一点体温。他把外套搭在臂弯,撑着拐杖走到门口往外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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