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离被他晃得更晕了,抓住他的手腕:“别晃……我没事。”
“没事?!”严翊的目光从他苍白的脸色滑到缠着纱布的手臂,“这叫、叫没事?你他妈……”
“你到底谁啊?你对陆离做、做什么了?!”他转头瞪向聂闻,撸了把袖子又要冲上来打人。
“别!”陆离急忙往前一扑,伸手拉住严翊的手臂,“别打!”
严翊扭头看他,气得话都说不出来。陆离只抓着他的手臂不放,本就没有力气的手指努力扣住,用力到微微颤抖。
“陆离……”聂闻往前踏了半步,似乎想要过来,又生生退回原地。
陆离坐在地上喘着气,没有抬头看他。
“你走吧,”他哽咽了一下,声音终于不再平静,“以后别再来了。”
空气沉默了,谁都没说话。半晌,陆离听到关门的咔哒声,整个人像卸了一口气,软软地倒了下去。
严翊一把扶住陆离的胳膊,把他往屋里带。
“进去。你这鬼、鬼样子,坐在地上等、等死啊?”
陆离被他扶着走回卧室,在床上坐下。严翊在屋内转了一圈,看到床头的药和热水,顿了一下,拉过椅子坐下。
“他到底、到底是谁?”
陆离没说话。
“你不想说,就、就算了。”严翊的声音闷闷的,别过头不看他,“但是你下次再不、不回信息,我真不管、不管你了。”
陆离抬起头,看着严翊的后脑勺。这么多年,每次严翊生气,就喜欢拿后脑勺对着他。
“知道了,”陆离说,“是我不对。”
严翊哼了一声:“这还差、差不多。”
严翊还在说什么,但他已经听不清了。
一番折腾让他筋疲力竭。聂闻离开前看自己的目光,像是他真的很在乎一样。
陆离不愿再想,闭上眼睛,监控中那只看过千百次的手却又固执地在眼前挥舞徘徊。
他下意识伸出手指攥了攥,黑暗中只握到一片虚无的空气,什么都没有。
第21章 心软是要付出代价的
聂闻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的那个房间,又是怎么回到自己的车上。直到车子开到市区,他在红灯处停下。
他低头看了一眼方向盘上自己的手,指节泛白,攥得太紧了。他慢慢松开,活动了一下僵硬的手指,又重新握上去。
手机在储物格响起,聂闻下意识按下接听,林慎的声音从车载蓝牙里传出来。
“聂闻,你去哪了?”
聂闻才发现,已经快傍晚了,他消失了一天,忘记请假。
“一天没见你人,助理也不知道你在哪,怎么回事?”
聂闻张了张嘴:“……我……有点事。”
电话里的人顿了一会,没追问他什么事:“昨天凌晨的异常你看到了吧?和拳场的一样。”
聂闻的喉咙被堵住,握着方向盘的手重新用力到发颤。
“你在听吗?”林慎见他半天没出声,忍不住问,“到底什么了?出什么事了?”
“没事,”这回他很快回答,“我没看到。我会处理,尽快提交报告。”
林慎沉默了两秒,才说:“记得跟你助理说一声,别闹到公司里。”过了一会又补充道,“有事跟我说,别自己一个人憋着。”
聂闻哽了一下:“……知道了,老师。”
电话挂断,他呼出一口气,松开一只手去拿手机。指尖还有些抖,他努力控制,看到助理打了好几个电话,于是单手打字,留了个言。
他不知道自己该干什么,也不想回家,在城市里转了两圈。街上没有车了,招牌也都熄灭大半,他才方向一转,驶回公寓。
站在淋浴间,热水从头顶浇下来,顺着额角流过眼睑。聂闻闭着眼睛,抬手把湿透的额发向后捋,露出光洁的额头。水珠沿着眉骨的棱角滑落,挂在睫毛上,又坠下去。
他低下头,任由热水冲刷后颈和肩背。那些肌肉在日复一日的紧绷中已经习惯了隐忍的姿态,此刻在热水的浸润下才慢慢松开一点。肩胛骨牵动背部,流畅的线条向下延伸,水流顺着脊骨的凹槽,掠过紧实的腰身,在腰窝处短暂停留,又继续向下。
侧腰有一道浅浅的旧痕,从肋骨斜斜划到腰侧,颜色很淡,几乎看不清。他已经忘记是为什么伤的了,似乎是刚开始进行体能训练不久,不小心留下的。浴室里水汽氤氲,镜子里自己的轮廓模糊不清。他的手指划过那道痕迹,却想起自己帮陆离换衣服时的匆匆一瞥。
那些浅色的痕迹隐隐约约,印在陆离单薄的身体上,像釉瓷上淡淡的裂纹,
他关掉水,擦干身体,换上干净的衣服。
天已经亮了。
一个上午,他坐在办公室,处理完昨天遗留的工作。电脑屏幕亮着,系统停留在报告编辑页面。光标闪动,等他输入处理意见。
他敲击键盘。
从系统角度,证据链完整,陆离是拳场和赌场的事故责任主体,毫无疑问。陆离的状态明显不受控,几次造成异常,即使现在没有产生实际影响,都是违规,未来都有可能造成无法预料的后果。
到那一步,一切都晚了。
作为系统的稽查员,他要做的,就是维护秩序。秩序是文明存续的基石。从小到大,这就是他接受的教育。
「目标个体行为模式异常,存在潜在风险,建议立即回收。」
这是标准流程。他看着屏幕里这句话,悬在键盘上的手指无法动弹。
他想起陆离站在废品站门口,抱着刀疤时眼里的水光。想起陆离和他坐在便利店门口,说想开一个小小的修车铺。想起陆离第一次对他笑,眼角那颗小小的痣。
陆离这个人,如此的脆弱,又如此强大。就像那株蒲公英,只有一根中空的细茎,一团随时可能散落的白絮。他没有根,风往哪吹,他就往哪飘。他不知道自己会落在哪里,不知道那里有没有土壤。但他能在最贫瘠的土地生长,废墟、墙角、柏油路的缝隙、废弃厂房的碎石堆。
聂闻移动鼠标,删掉了这句报告,开始重新输入。
「目标个体行为模式异常,与现有对噬情种行为认知不符,但未对社会秩序构成直接威胁。建议持续观察,进一步研究其行为动机。」
他写完,附上那些特殊的波形图和案例分析,盯着屏幕看了一会。
这些都是真的。陆离确实特殊,他的行为模式无法用对噬情种的常规理解来解释。作为首席稽查员,除了维护秩序,他也有责任对这些异常情况进行深入研究,丰富人类对噬情种种族的了解。
耳边响起陆离在昏迷时无意中喊出的那个字。
“聂……”
他闭了闭眼,把那些画面和声音压下去。然后移动鼠标,点击了提交。
他摘下眼镜,颓然地靠进椅背。
*
晚上八点,敲门声响了两下。
“进。”
林慎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
“还没走?”林慎说。
聂闻站起来,微微颔首:“老师。”
林慎走近,没有像往常那样直接坐下,而是站在聂闻的办公桌对面,把文件夹放在桌上,推过来。
“解释一下。”
聂闻低头看了一眼,是他中午提交的报告。
“报告里写得很清楚。”聂闻干涩地说。
林慎看着他,没说话。过了几秒,他拉开椅子坐下,双手交叠放在身前。
”你以前从没写过这种报告。”林慎说,“这不是你的风格。按照你的风格,应该建议立即回收,交相关部门处理,结案。”
聂闻也坐了下来,没说话。
“城西这个案子,你跟了快一个月了。我看了你在系统里的操作记录,你追着那个目标个体跑了这么久,应该有很多次机会回收,为什么等到现在还在犹豫?”
“他的行为模式确实特殊。”聂闻说,“拳场的波形你也看过,那不是正常采集会产生的。还有之前的几起案例,规律很明显,他一直都在边缘地带活动,而且每次采集后都会留下那种锯齿状的波纹。”
“所以?”
聂闻继续说:“如果他的采集模式真的和常规噬情种不同,那他对我们理解噬情种有重要价值。”
“所以你是为了研究价值?”
“是。”
林慎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轻轻笑了一下。
“小闻,”他说,“你什么时候学会用这种冠冕堂皇的理由当借口了?”
聂闻的手指微微一紧。
林慎没有等他回答,继续说:“那天你问我,要是不想干了,我会不会失望。我后来回去想了想,你不会随便问这种问题,除非你真的在考虑。”
“我不问你到底在想什么,我只告诉你一件事。”林慎站起身,“心软是要付出代价的。这个代价,你可能可以承担,也可能承担不起,你自己要想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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