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坐下来叫了碗馄饨,一边吃一边跟老板搭话。
“啊,你说这几天送餐的那个小伙?”老板正在准备午市的食材,看着眼前这个明显与环境格格不入的男人,在围裙上擦了擦手,“他昨天送完新媒那一单直接就没回来,我也不知道去哪了。”
她从围裙兜里掏出手机:“诺,跟我说有事辞职了。他人看着不大结实,但还挺有力气。除了送餐,还会主动在厨房帮忙,扛点东西啥的。就是话有点少,只知道闷头干活。”老板叹了口气,“我们都觉得他不错,结果没干多久呢,人就不见了。我还寻思这段时间的工资怎么结给他,这孩子当时说要现金,也没给个转账方式,电话也关机……”
聂闻看了眼短信息,把号码记住。
“谢谢老板。”他吃完馄饨,向老板道别,驱车来到公司。
独自坐在副总办公室,聂闻把玩着手里的手机,沉思了几秒,点开那个天秤图标。
他第一次动用系统权限去查一个实际上并没有做什么的人,犹豫了一会,还是输入那个号码。激活时间三周前,没有实名认证。
一张预付费的黑卡。
通话记录除了餐馆老板,其他的号码都只联系过一两次。聂闻一一查过,应该都是订餐人。
很干净,专门为了这份工作办的号码,没有任何私人痕迹。这个人比他想象的更谨慎,也更老练。
这条线索基本断了。要继续查下去,可能需要调取城市公共监控,得向系统上报异常,等待审批,但他……暂时还没有上报的理由。
屏幕上出现弹窗,C-7421的事件结果已经出来了。
他直接划走,没有点开。
关掉系统,聂闻开始处理新媒的工作。助理进来送了两次文件,请他签字,批复。一切结束后,他靠在椅背上,准备下个早班。
下午六点半,聂闻收拾东西下楼。正是晚高峰,车流缓慢,他跟着前面的尾灯一点点挪。
开到一半,他打了转向灯,掉头。
*
到巷口的时候天已经暗了,路灯亮起来。餐馆里人比早上多很多,老板没工夫搭理他,聂闻就自己找了个地方坐下,让服务员上两个小菜。
“诶,你又来了。”送走一批顾客,老板终于看见他,显然对这个有些奇怪的男人很有印象。
聂闻笑着点点头:“你这馄饨包得不错,我就又来了。”
老板听着高兴,干脆把邻桌的椅子抽开,坐了下来。
“那你可是说对了,我这店以前就是专卖馄饨的,卖好多年了。”
两人又闲谈了几句,聂闻随口问:“那个小伙之前晚上来吗?”
“哦,他一般下午送完就下班。”老板有些奇怪,“你老问他干嘛,找他有事?”
“没有,就是觉得他挺勤快的,想问问愿不愿意来我公司送文件。”
“那可惜了,”老板哎呀了一声,“要不你留个电话,要是下次我见着他,跟他说一声。”
聂闻谢过,没留电话。
从餐馆出来,天已经黑透了,但小巷里的烟火还在继续。他没有直接上车,往巷子深处又走了几步。
巷子的两侧是居民楼,一楼全改成了店铺。理发店的旋转灯管坏了一半,转起来断断续续。水果摊的老板正准备收摊,一边收拾一边和隔壁卖卤菜的<a href=Tags_Nan/DaShuWen.html target=_blank >大叔</a>用方言聊天。罩着卤菜的玻璃柜上凝着一层白雾,里面的灯光照得猪耳朵和豆干油油亮亮。
外卖骑手从他身边呼啸而过,聂闻的目光追随过去,但都不是,都不像,他低头继续往前走。
有家人在路边支着小桌子,一家三口围着吃晚饭。女人端着碗追着闹饭的小孩,桌上的菜冒着实实在在的油烟气,不像高档餐厅里精心调配的味道。聂闻经过时,小孩正好从他身边跑过,险些撞到他的腿上。聂闻随手扶了一把,女人追上来,连连道歉,一把把孩子拽了回去。
小孩被拽回去之后还在闹,女人压低声音说了他几句,往他嘴里塞了一口菜。男人坐在桌边,碗边放着一杯小酒,正用筷子把鱼肚子上的肉挑出来,放在女人的碗里。
聂闻的眼神在那家人身上停了一瞬,马上移开了。
追星赶月地活了这么多年,他很少这样漫无目的地走。地砖有些松动,踩上去偶尔会溅起泥水。西装革履的他在这里显得格外突兀,但没什么人在意他。人们都有自己的生活,不会为一个陌生人停下。
他回到车边,餐馆的门推开,老板出来倒垃圾。
“哎呀,你还没走啊?”
聂闻笑了笑:“就走了。”
他上车,发动,缓缓驶离。
车开出巷口,汇入主路的车流,聂闻被熟悉的霓虹包围。运气不巧,每个路口都碰上红灯。他握稳方向盘,随着车流慢慢往前。
又一个十字路口,聂闻踩下刹车,停在白线后面。
横向车道一辆摩托车从右向左驶过,在车缝里灵活地穿行。
聂闻坐直了身子,安全带勒紧肩膀。他凑向前挡风玻璃,想要看得更清楚。那辆摩托的车尾灯在车流中一闪一闪,他的目光追着它穿过车缝,但距离太远,隔着好几条车道,那人戴着头盔,路灯照不到他的脸,只看到摩托车的红色尾灯一闪,黑色的身影在车流中出现一瞬,随即消失在左侧的建筑后面。
聂闻盯着那个方向,手指搭在转向灯的拨杆上。只要打灯,变道,拐过去,也许就能截住他。
截住之后呢?问他是不是那个人,问他为什么辞职,为什么看监控,还是说——
后面传来喇叭声,他一愣,才发现绿灯已经亮了。踩下油门,车向前移动,经过那个路口时,他偏头看了眼左侧的横向车道。
车流依旧,那辆摩托车已经不见了。
第4章 别想了,过一会就忘了
离开餐馆所在的小巷,陆离就直奔拳场。
地下拳场在城西一个废弃电影院的负一层。他一路骑过来,把摩托车停在电影院后门的两个路口之外,然后步行过去。夜风灌进衣领,他缩了缩脖子,脚步却在加快。
进门时穿黑色背心的看守扫了他一眼,他给看守递上一支烟。还没走到里面,欢呼声和咒骂声已经混成一片,从锈迹斑斑的门缝里漏出来。
陆离深吸一口气,推开门。
热浪扑面,血腥味、汗臭味、廉价香水味,还有啤酒和呕吐物发酵后的酸味,冲得他睁不开眼。场子约莫两百来平,中间一个铁笼拳台,四周围满了人。灯光打在笼子里,看台昏暗,男男女女们都看不清轮廓,只有一双双眼睛反射着笼里的灯光。
陆离绕过几个挥舞着啤酒瓶的赌徒,在角落找到自己的摊位。这里光线很暗,但视野刚好,可以把整个场子收入眼底。
台上正在打。一个光头壮汉压着一个瘦小的年轻人,一拳一拳砸出砰砰的声响。年轻人双手护头,蜷缩在笼子角落,血顺着指缝往下淌。
“打死他!打死他!”
“起来啊废物!”
“好啊!老子押了你三局!”
陆离靠在墙上,手插在兜里,面无表情地看着。
笼子里那人又挨了几拳,护住头部的手臂软塌塌地垂下,露出脸来。眉骨被砸开,血糊了半张脸,嘴唇肿得老高。他的眼睛半闭着,意识已经模糊。
光头一把抓住他的头发,将他整个上半身提起来,朝台下吼叫。观众们更疯了,有人在往笼子里扔酒瓶。
陆离别开眼,视线移向台下。
那个穿花衬衫的胖子,刚才押了光头赢,正笑得满面红光。旁边那个女人,押的是年轻人,现在脸都绿了,正恶狠狠地瞪着桌上的筹码。后面那个一直没出声的中年人,眼睛死死盯着笼子,拳头攥得咯咯作响。
陆离一个个看过去,整个场子的情绪,暴戾、贪婪、恐惧、得意,像无数根烟囱同时冒出黑烟,混成一片浓稠的黑雾。
台上终于结束了,年轻人像垃圾袋一样被拖出笼子,光头举着血淋淋的拳头绕场。
下一场马上开始。陆离迈开步伐。
他挤进人群,肩膀擦过那个胖子。
——今天赢了一把,但还不够还昨天欠下的债。老婆刚打来的电话他没接,大概又在家哭,哭什么呢?他不想打老婆的,都怪她总是哭,把他的财运都哭没了。他也不想赌,老婆逼他,债主逼他,不赌,从哪里拿钱呢?
然后是那个女人。
——又输光了,昨天是老爹的药费,今天是孩子的学费,她不管,人不会永远这么倒霉,下一把她一定能翻盘。
那个中年人。
——他其实不想来这里,同事犯的错让他背锅,工作也被炒了。他不敢告诉家人,只能来这打发时间。不,他不想打发时间,他想打人,他恨老板,恨同事,恨这个世界,恨所有人……但要是能赚一把……
愤怒灼烧着胃,恐惧冻住脊椎,绝望灌进四肢,那些黑雾像潮水,哗地涌入陆离的身体。还有记忆的碎片,老婆年轻时的笑脸,孩子出生时的啼哭,藏在脏情绪下面,像垃圾堆里偶尔反光的玻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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