副总办公室很安静,只能听到空调出风口微弱的气流声。窗外的城市已经彻底沉入夜晚,落地窗的玻璃上反射着电脑屏幕的冷光,和他腰背直挺的背影。


    他摘下眼镜,捏了捏鼻梁,又重新看向屏幕。画面被放到最大,亮度和对比度调高。他按下播放键,像素颗粒在屏幕上跳动、变幻。


    画面循环播放,一遍,两遍。


    第三遍时,聂闻关掉了视频。


    他重新拿起手机,输入事件报告:「C-7421,违规作业事实成立,等候系统审查。一名疑似送餐人员的男性个体,在事故发生后行为模式异常——」


    他停顿下来,手指悬在键盘上,最终按住删除键,只提交了前半部分。


    不需要,事故事实很明确。不管这名送餐员看起来有多异常,但很明显与这次事故无关,没必要上报。


    聂闻站起身,拿起挂在一旁的外套穿好,又仔细理了理袖口。


    电梯下行,镜面内壁中他穿着昂贵西装,领口一丝不苟,镜片下的眼睛平静得看不出任何情绪。


    电梯门在一楼打开。大堂灯火通明,前台的夜班保安站起身:“聂总。”


    聂闻略一颔首,穿过旋转门走到室外。初秋的夜风带着凉意拂来,街道上车流如织。白天下过一阵小雨,城市灯光在潮湿的柏油路面上流淌成彩色的河。


    他抬起手腕,机械表的指针指向八点四十五分。


    那个人,他要亲自调查。


    第2章 什么都不剩


    出租屋的铁门在身后合上,陆离丢开背包,随手把帽子一甩,踉跄着跑向洗手间。他哆哆嗦嗦地把洗手间门也反锁,脊背靠上冰凉的瓷砖。从裤兜里掏出一包香烟,手指几次从打火机上滑开,才啪地一下打着。


    “咳、咳咳——”


    白色烟雾被吸进肺里,陆离爆发出一阵呛咳。他已经很久没有抽烟了,这小半包还是两个月前一个喝多的醉鬼硬塞给他,他一直揣在身上,烟都沾染了潮气。肺里一阵火辣辣的灼烧,他咳得躬下腰,脸憋得通红,细瘦的手腕按在洗手池边缘,才勉强稳住摇摇欲坠的身体。咳嗽的振动带动手指,烟灰落到指尖,烫得他微微一缩,烟灰被弹落进洗手池。


    被整个人抽干,只留下一副没有感情的躯壳,那种痕迹他太熟悉了。是那些人的手笔,而且过量了。他看到那个女人,只觉得一瞬间浑身发冷,动弹不得。人群将他推搡开,他却听不见,也看不到,只有自己粗重的呼吸回荡在耳边。他花了一段时间才找回对身体的控制权,人群早已走远,他独自站在空荡荡的门口,掌心全是冷汗。


    第一个错误。


    咳嗽已经平息,陆离又吸了一口,颤抖的身体终于平复了一些。


    回过神来时,他没有任何犹豫,果断放弃监控可能更清晰的电梯,快步走向昏暗的消防通道。他太了解那套流程,任何与事故相关的人都会被调查。他不能被调查。


    走到门口时,他的脚步顿了一下。大楼里有监控,那个监控很可能会被回放。他应该像没事人一样走出去,但他没忍住,抬头看了一眼摄像头。


    只有一秒,可能一秒都不到。但是这绝对是比第一个更大的、更该死的错误。


    陆离低声咒骂一句,把燃剩的半支烟按熄在洗手池。


    他倒不怎么怕死,如果直接被回收,也省得他这样要死不活。可万一他们没有选择回收,而是把他带回那个地方……


    不能回去。


    那个餐馆不能再去了,他掏出手机,给老板发了一条辞职的信息,然后关机。


    陆离捧起一把冷水泼在脸上,又狠狠揉搓了几下。微长的黑发沾湿,贴在脸颊上,显得本就偏白的皮肤更加透明。


    他的个子并不矮,但体型纤长,肌肉偏薄,那件宽大的T恤套在身上,整个人看起来瘦瘦小小的。宽松的袖管下,隐约还能看到手臂上的淡粉色痕迹。


    他在镜子上抹了一把,拉起嘴角,冲镜中的自己笑了一下。


    冷静下来,陆离打开洗手间反锁的门。出租屋很小,没有客厅,他坐在床边,把sim卡从手机里拆出来放到一旁。又从背包里取出送餐用的折叠保温箱,摊在床上。


    他从柜子里翻出来一把有些锈了的大剪刀,把sim卡剪碎,很容易就完成。保温箱更厚实,陆离现在浑身虚软,双手握住剪刀用力,勉强把它分解成小块。他用几个塑料袋把保温箱和sim卡的碎片混合着装起来,准备回头找几个地方扔掉。


    不是今天,他太累了。而且天很晚了,这片老居民区楼房低矮,隔音也差,现在骑摩托出去该吵到其他人了。


    陆离模模糊糊地想着,一头栽倒在床上,蜷在几个塑料袋中间沉沉睡去。


    *


    陆离再睁开眼睛,已经是日上三竿。他活动了一下酸痛的四肢,有些茫然地看了看四周。看到那几个黑色塑料袋,才想起来昨天都发生了什么。


    他在原地坐了一会,积攒起一些行动的力气。粗粗洗了把脸,用手扒拉了几下头发。又换上另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黑色卫衣,重新戴上鸭舌帽。收拾停当后,他把塑料袋塞进背包,准备出门。


    刚把门关上,就听见身后传来声音。


    “小陆啊!”


    陆离差点吓出一身冷汗,猛地转头去看。


    是房东,就住在对面,见他反应这么大,也愣了一下:“怎么了这是?”


    陆离僵硬地笑了下:“没事,姨,你找我?”


    房东立刻热情地上来拉陆离的手,把他拽着往自己家里走:“哎呀,我家那皮孩子说是想喝我炖的鸽子汤,我给他炖好了,人又不回了,说去和同学什么徒步,踏青。你说说这,可别浪费了。”


    陆离被她拽得一踉跄,回过神来,人已经坐在了餐桌旁边,面前放着一碗鸽子汤。


    ”喝啊,尝尝我手艺。”


    陆离只好端起碗喝了起来。汤炖得很好,肉质细嫩,几乎脱了骨。陆离这边喝着,房东还在絮叨。


    “你说啊,你住我这也有个小半年了。我家那个住校,好容易放假十有八九在外面疯。我一个人,有时候还真怪无聊的,多亏你还能听我说说话。”


    陆离听着没说话。他并不习惯和人打交道。房东有高血压,刚搬来不久时,她晕在楼梯间,是陆离送她去了医院。他觉得没什么,但房东给他免了一个月房租,还时不时的给他送点粥啊菜啊,都说是弄多了吃不完。


    其实哪那么多吃不完的,陆离心里都清楚。他本来想着这里也不能住了,得尽快找地方搬走。喝完这碗汤,他又放弃了这个念头。


    先把东西给扔了再说。


    他先去了两条街外的垃圾站。垃圾站有几大箱子垃圾,他把袋子塞进去,又压了压,让它在烂菜叶和饮料瓶中间沉下去。


    然后他骑了更远,来到一个公共厕所,男女厕中间有一个脏兮兮的塑料桶。他从隔间找到一块保洁不要的破抹布,盖在塑料袋上面,又往上撒了一些落叶。


    最后一袋是泡沫底板。他骑着车在附近转了两圈,在路边发现一个废品收购站。看门的老头在棚子底下打瞌睡,收音机里正咿咿呀呀的唱着戏。


    陆离蹲下来,把底板从栅栏缝里塞进去,塞进一堆废纸箱中间,只露出一个不明显的白边。


    泡沫会和其他废品一起,被压扁,打包,运走,什么都不剩。


    站起身时腿有些软,陆离倚在墙边歇了一会儿。保温箱没了,手机卡没了,那份工作没了。他把自己拆成碎片,扔到这座城市的各个角落。


    餐馆的老板对他不错,没问他要健康证,有时候还管他的饭。自己这样突然辞职,不知道会不会给她带来困扰。陆离骑着摩托,拐去餐馆的方向,远远看了一眼。


    巷子本来就窄,巷口停了一辆黑色轿车,把道路占了一半。他嘟囔了一声,小心地从剩下的<a href=tuijian/kongjiaarget=_blank >空间</a>挤过去。


    夜已经深了,餐馆正在准备明天的食材。陆离看了一会,不能再待了。


    今晚他还有别的活要干。那个地下拳场他已经蹲了半个月,每晚在那打零工。今天有一场重头比赛,他除了去帮老板卖些酒水,还得去找点吃的。


    现在这个时机行动绝对不明智。他刚刚才在系统面前暴露了行踪,但他很久没有真的吃点什么了。如果错过这次机会,等那个可能正在看监控的稽查员,或者别的什么人追来的时候,他连跑的力气都没有。


    陆离深吸一口气,重新跨上摩托。


    该出发了。


    第3章 你老问他干嘛


    聂闻从监控里纸袋的标志上查到餐馆的名字,第二天一早,特意绕路去了一趟。


    餐馆在一条普通的居民区小巷。巷子窄,车头探出去小半截,后视镜差点蹭到墙皮。他把车停在巷口,推门下车。


    店面不大,但里面干净亮堂。门帘上挂着塑料珠串,被他抬手拨开,发出哗啦啦的响声。聂闻看了看菜单,店里除了卖炒菜盒饭,也卖些面条馄饨的早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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