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中年男人走了过来,“不好意思,石头平常挺温顺的,刚刚不知道怎么了,突然发了疯。”


    “没事没事。”


    “那你们来是?”


    “听说你们是洋楼主人的后人,我祖父和那洋楼主人认识,特地交代我过来拜访。”


    中年男人立即警惕地看着李温,“认识?你怎么证明?”


    “我祖父说住在洋楼的是一位将军,叫贺岩,四处都有看守巡逻的士兵,里面还有一位照顾他的少年。”


    那中年男人面露惊讶,立即道,“你们进屋坐,我去喊我父亲。”


    几分钟后,一个满头白发的老人走进客厅。


    老人虽满头白发,看着八十多了,但身体硬朗,精神很好。


    老人一脸高兴地拉着李温的手,“没想到还有人知道贺将军的事!这真是太好了!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李温。”


    “你说你曾祖父和贺将军认识,能和我说一说吗?”


    老人拉着李温坐下。


    今天撒了太多谎了,虽早已编好了措辞,但面对这样一位睿智真诚的老人,李温不仅有些心虚。


    李温强装镇定开口,“我曾祖父年轻时跟着贺将打过仗,被贺将军救过许多次,他感恩贺将军,建国后一直想找机会拜访贺将军,多方打听,才得知贺将军在山上洋楼住过几年,只不过那个时候,贺将军已经去世了。”


    李温模糊言语,怕自己露出马脚,一边又补充道,“这是曾祖父临终前的遗愿,嘱咐我们后人一定过来再找找,看看有没有贺将军的后人,我父亲把这个任务交给了我。因为之前一直被各种事情耽误,现在才找到机会。”


    但幸好,老人只是轻轻叹息一声,没有再多问什么,“这些事情,也是我父亲告诉我的,他就是那个照顾贺将军的少年。贺将军,也救过我父亲的命啊。”


    老人陷入了回忆,于是自顾自地说了起来,“民国时期,军阀混战,民不聊生,贺将军和姜崇左都是白俭仆先生的学生,他们一同从军校毕业,一同参军,跟着白先生一起为民族大义而努力。


    但有一天,姜崇左却突然叛变,他杀了白先生,称先生病重,骗在外打仗的贺将军回来,等贺将军回来后,就将其绑了,把他囚禁在了九岳山上的那座洋楼里。


    而父亲是个流落在街头的乞丐,无父无母,也没有家,于是他被选中来照顾贺将军的起居,当时我父亲才十五岁。


    父亲说,他以为贺将军这种有权有势的人会不好相处,但事实上,贺将军话虽不多,人看着冷淡,但其实为人极好,从不为难他,教他认字,甚至救了他的命。


    父亲说,每隔一段时间,姜崇左都会派人接贺将军下山,每次回来,贺将军都是伤痕累累,那次,贺将军不愿下山,那个副官便拿我父亲的性命做威胁,最终,贺将军还是同意了。”


    李温的心紧紧悬了起来,怪不得那日的情况那么奇怪,原来贺岩并不是受人尊敬、生活优渥的将军,而是被囚禁之人。


    “那他活着回来了吗?”李温忍不住追问。


    老人说,“回来了,还大病一场,差点死了。”


    李温松了口气,可心里揪了起来,“那最后……贺将军有没有获得自由?”


    老人眼眸垂了下来,语气沉重,“没有,被囚禁的第三年,贺将军跳河自杀了,就是九岳山下的那条永河,连尸体也没有找到。”


    李温心里刺痛,“自杀?!”


    老人叹了口气,“这事说来也怪,那天晚上,所有看守巡逻的士兵都离奇晕倒了,父亲也昏睡过去了,贺将军便趁机跑了出去,从山崖上一跃而下。


    父亲说,那天晚上,贺将军请他喝过酒。


    说多亏了父亲这几年的照顾,父亲喝多了,便哭了起来,他心疼贺将军,替贺将军感到难受,贺将军却说,没什么可怜的,就是舍不得,舍不得他。


    父亲问,他是谁?是你爹还是你娘?


    贺将军却说,是我喜欢的人。这一年因为他,自己才觉得这洋楼没有那么冷那么空了。可惜他病了。


    父亲当时喝醉了,没听出不对劲儿,就只是问,他病了?那快找大夫抓药啊。


    贺将军说,普通的药没有用,只能用性命相抵。


    父亲说他越听越糊涂,说这是什么怪病?


    贺将军却不再说话了。


    那天,贺将军一直劝父亲喝酒,父亲后来醉得毫无意识,直到父亲一觉醒来,才得知了贺将军的死讯。


    因为父亲醉酒并不知情,所以被饶了一命。


    后来父亲才顿悟,那天晚上贺将军应该是刻意为之,为了让父亲置身事外,保住一命。


    贺将军,唉……他是个好人,也是个可怜人。”


    李温拧着眉毛瞥了一眼身旁的贺岩,“他……他是为他喜欢的人而死?”


    也许贺岩喜欢的人生了病,姜崇左绑架了他喜欢的人,以此来威胁贺岩,贺岩最终用自己的命来换他喜欢之人的命。


    这真是一个令人感动的爱情故事。


    李温猜测着,一边瞥了一眼贺岩,可贺岩神情如常,并无什么反应。


    老人摇了摇头,冲自己的儿子招招手,“去把盒子里那本日记拿来。”


    透明的密封袋里装着一个烧了一半的日记本,日记本是牛皮纸封面,下面是泛黑的参差不齐的轮廓。


    老人小心翼翼拿出密封袋里的日记本。


    “贺将军死后,他们过来烧遗物,我趁他们不注意,抢下来这本日记,日记本很厚,只烧了一半,虽字数不多,但日记本里反复提到,他和喜欢的人在洋楼相处的点滴,甚至还有半幅画像。


    可奇怪的是,洋楼里除了贺将军,外面巡逻的守卫,便只有父亲一人。


    我父亲说,他从未见过这个人。


    之后父亲去问过医生,医生说贺将军被关的时间太久,心有忧虑,压力过大,恐怕精神出了问题,才幻想出了这个人。


    说到底,贺将军也是个苦命的人。”


    李温心里一阵发酸,他沉默着,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又悄悄看了看贺岩,贺岩看着窗外,似乎在想什么,似乎仅仅只是发呆。


    “高老先生,我想进山参观那座洋楼,可以吗?”


    “现在是封山阶段,能通车的大路封了,不允许游客进入,但我们有自己进山的小路,开不了车,只能步行,一般上午进山,下午天亮前能回来。今天有点晚了,明天让守和带你去吧。


    老人的儿子守和点了点头,对李温道:“今天先住我们家吧,二楼有空房间,明天一早带你进山。”


    李温忙起身道谢,要跟着守和往二楼去,刚走一步,李温又停住了。


    “高老先生,这个日记……我能看看吗?我保证一定会小心,不会弄坏!”


    老人笑了笑,“拿去吧,常年压箱底,有人翻翻也算缘分。”


    第87章 日记本


    夜晚。


    李温正坐在桌前默默翻看这个一百年前的日记本。


    ——1926年8月25日。再过三天,就是老师的忌日了,但外面仍一片混战,民不聊生,而我无能为力,无法实现老师的遗愿。


    老师,对不起。


    那一页,是李温曾在回忆里亲眼看着贺岩写下的,之后贺岩便去了后院,跳入了那片池塘。


    但显然贺岩没有死在当时,甚至他回来后,在后面又接着往下写了。


    “水面下,我在死亡边缘徘徊,我在想,如果我现在去找师父,他会原谅我还是怪我,这个时候,水面上传来声音,一个少年正拿着柳条伸向我,我故意闭着眼睛装死……”


    后面的半页纸被烧断了。


    但李温猜,也许这就是贺岩和他喜欢之人的第一次见面。


    李温继续往后翻。


    “无数次夜晚,他坐在我床边许久,看着我,守着我,不知道在想什么。那天晚上,他很奇怪,明明是想动手杀我,却又磨磨蹭蹭,我故意睁眼恐吓他,他气势汹汹要动手,最后却被自己吓跑了。


    那时我很失望,我希望他动手。”


    “他一直躲在各个地方偷看我,他以为我没有发现。”


    “我把他喊出来,他说想和我做个交易。我问他能不能让人起死回生,他说不能。


    我拒绝了他的交易。


    这一天,我又被叫下山了。


    我看见了,他跟过来了……”


    “我发烧了,病的很重,没有药,他说不会再管我,半夜却带了药过来,我意识很模糊,但我能感觉到,我抓住了他的手,他没有松开。


    第二天,我终于清醒了,但身边的人却不是他。


    晚上,他偷偷过来,似乎是想看看我的烧有没有退,我故意装睡,然后抓住了他的手。


    这天晚上,我答应了他的交易,我决定我把我的命给他。”


    ……


    “他很笨,不会写字,我教他写钢笔字,从他的名字开始。那一天,我才知道他叫沈渝,他说他的名字真难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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