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道功过倒置,黑白彻底颠倒。世人只信流言,不信清白;只见恶果,不见牺牲。
方知川置若罔闻,缓步穿过人群,走到倒地的路人身侧。众人见他靠近,瞬间惊恐后退,下意识拉开距离,眼神里满是畏惧与憎恶,仿佛他是沾之即死的恶鬼。这份极致的排挤与敌视,早已是他的常态。
方知川屈膝俯身,指尖悬在半空,没有直接触碰对方,只以极轻的力道、极淡的灵力,无声梳理对方周身紊乱的浊气。浓稠灰暗的浊气被他悄然牵引、层层消融,躁动的阴邪气息渐渐平复。不过片刻,倒地之人眉头舒展,呼吸慢慢平稳,眼皮轻颤,缓缓苏醒过来。
一场即将发酵的诡异命案,被他无声无息化解于无形。围观人群见状,不仅没有半分感激,反而愈发惶恐,猜忌更深。
"他真的能治好?!"
"太邪门了!普通人怎么能做到这种事!"
"绝对是巫术!是他先害人、再假意救人,装模作样!"
恶意层层叠加,彻底将他的善意抹杀殆尽。方知川缓缓起身,面色依旧平静,眼底却掠过一丝极淡的疲惫。他早已习惯这般结局。救人无名,行善有罪,牺牲无用,深情是劫。
身后脚步声沉稳响起,陆行舟撑着黑伞走入雨幕,稳稳停在他身侧。他没有上前抢功,没有当众辩解,只是默默将伞倾向方知川头顶,替他隔绝漫天冷雨,自己半边肩头尽数被雨水打湿,浸着凉凉的湿意。
众人哗然。看着这位气质矜贵、气场不凡的陌生男人,竟甘愿护着人人唾弃的"怪人",满脸错愕不解。陆行舟全然无视周遭打量与窃窃私语,目光只落在身侧清瘦的人身上,低沉嗓音压得极低,只剩两人可闻:"累吗?"
简简单单两个字,没有追问诡异手法,没有探寻隐秘真相,不问苦楚来源,只问他累不累。千年以来,无数人惧他、谤他、疑他、利用他,从来没有人问过他一句累不累。
方知川心口骤然发酸,眼底微热,神魂的剧痛与心底的酸涩交织缠绕,几乎要将他击溃。他侧头看向身侧的人。雨雾朦胧,黑伞倾斜,陆行舟半边肩膀湿透,眉眼却依旧坚定温柔,眼底的心疼与笃定坦荡直白,不加丝毫掩饰。
这是全世界唯一信他、护他、疼他的人。也是他此生最不该动心、最不敢贪恋的人。反噬的痛感还在持续蔓延,丝丝缕缕磨着神魂,提醒他动心的代价、深情的罪孽。
方知川轻轻挪开半步,从伞下的暖意里退出来,重新站回冰冷雨里,刻意拉开距离,声音轻而凉:"陆先生,回去吧。雨大,别淋湿了。"
又是推开。温柔的推开,克制的疏离,藏着最痛的隐忍。陆行舟望着他主动退回风雨中的单薄身影,心底酸涩翻涌,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与执拗:"我不走。"
他往前半步,重新将伞稳稳罩在方知川头顶,寸步不让,字字恳切:"你能淋雨,我不能。"
不讲道理,却满是温柔偏袒。方知川抬眸,撞进他深邃执拗的眼底,一时竟无从辩驳。
雨还在下,风声萧瑟,人群渐渐散去,只留两人伫立巷中。漫天风雨隔绝了世间喧嚣,也放大了彼此心底的暗涌。而无人看见的高空雨雾之中,一道极淡的虚影静静伫立,俯瞰巷底两人。周霭尽隐于浊气雨幕之间,眸色冰冷淡漠,看着这对宿命对立的羁绊,唇角勾起一抹凉薄的笑意。
动情反噬、人心恶意、天道枷锁、深情羁绊。所有棋子,已然尽数落位。棋局,才刚刚开始收紧。
作者有话说:
感谢支持,渝大王一定会努力更新的!
第4章 风雨欲来
雨势未歇,淅淅沥沥砸在老巷的青石板上,积起浅浅水洼,倒映着灰蒙蒙的天色,也映着两人并肩伫立的身影。
人群散去后,巷底彻底归于寂静,只剩雨落的碎响,和空气中尚未散尽的淡淡浊气。方才被方知川化解的执念阴翳已然消退,路人苏醒归家,一场突如其来的诡乱看似平息,可暗处的棋局,早已悄然收紧了网罗。
陆行舟的黑伞依旧稳稳罩在方知川头顶,半边肩头浸透雨水,深色大衣吸饱了水汽,沉甸甸贴在肩头,透着微凉的湿意。可他浑然不觉,所有注意力都落在身侧清瘦的人身上。
方知川垂眸望着脚下积水,长睫低垂,掩去眼底所有翻涌的情绪。神魂深处的刺痛从未消散,细密的裂痕持续拉扯着灵核,是动情反噬最磨人的状态。不剧烈崩裂,却岁岁绵绵、无休无止,每一次呼吸都裹挟着淡淡的钝痛,时刻提醒他心动的罪孽与深情的代价。
他刚刚强行压下喉间腥甜,面上看着平静无波,指尖却依旧残留着克制的轻颤。千年殉道,他早已习惯忍痛自持,习惯把所有伤痛、所有委屈、所有孤苦尽数藏于心底,不外露,不示弱,不求助。可唯独陆行舟,总能精准看穿他所有伪装,透过他温润平和的皮囊,看见他内里千疮百孔的神魂。
"回去吧。"方知川轻声开口,语气依旧清淡,带着习惯性的疏离,"雨凉,久站伤身。"
又是温和的规劝,又是刻意的推开。他不敢与陆行舟久处。相处越久,羁绊越深,心动越烈,天道的枷锁便会越紧,反噬越重。他自己早已是烂泥沉渊、无药可救,可陆行舟是人间光亮、是俗世圆满,本该坐拥坦荡人生、安稳余生,不该被他这满身黑暗、满身罪孽、满身宿命拖累半分。
陆行舟望着他苍白单薄的侧脸,眼底的心疼沉沉堆积,化作化不开的执拗。
"你也是。"他低声回应,嗓音被雨雾浸得微哑,温柔却坚定,"你也会冷,也会疼,也会累。"
简简单单三句话,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滚烫的誓言,却精准戳中了方知川千年以来最隐秘、最无人知晓的软肋。世人皆视他为异类、为恶鬼、为无需怜悯的怪人,默认他无悲无喜、无痛无累,默认他生来就该背负污名、承受黑暗、殉道赴死。从来没有人记得,他也只是一具血肉之躯,会痛、会冷、会疲惫,会贪恋人间温柔,会惧怕宿命孤苦。
方知川心口骤然一酸,眼底微热,险些压不住翻涌的情绪。神魂的痛感骤然加剧,像是被这句温柔狠狠攥住,狠狠撕扯,细密的裂痕再度扩张,密密麻麻的痛楚席卷四肢百骸。他下意识屏住呼吸,脊背微微绷紧,指尖死死攥紧,堪堪压住身形的微颤。
动情反噬,从不会给他半分喘息的余地。偏爱是恩赐,亦是酷刑;温柔是救赎,亦是催命符。
"我无碍。"方知川抬眸,眼底已然恢复清冷平静,只是语气轻得近乎虚无,"我早已习惯。"
习惯风雨缠身,习惯污名加身,习惯孤身承压,习惯无人问津,习惯痛彻神魂也独自隐忍。
陆行舟看着他眼底那层看透世事的寒凉与麻木,心底的酸涩愈发浓重。他最怕的从来不是方知川的冷漠疏离,而是这份深入骨髓的习惯。习惯苦难,习惯孤独,习惯不被善待,习惯独自殉道。
"不该习惯。"陆行舟微微俯身,压低身形,目光沉沉锁住他的眉眼,字字恳切,力道千钧,"方知川,苦难从不是你的宿命,孤独也不是你的归宿。"
雨风掠过两人之间,吹动方知川柔软的黑发,细碎的发丝拂过眉眼,扰得人心神纷乱。他望着陆行舟眼底纯粹又滚烫的笃定,望着这人不惧流言、不畏黑暗、义无反顾向他奔赴的模样,心底沉寂千年的冻土,悄然裂开一道细微的缝隙。
可下一秒,高空雨雾之中,那丝阴冷诡谲的气息再度蔓延开来。无形无质,隐于风雨,凉得刺骨,带着精准的恶意与算计。周霭尽依旧没走。他隐在浊气最浓的暗处,静静俯瞰着巷中两人的拉扯与羁绊,看着方知川心神动荡、深情滋生,看着他被动情反噬反复折磨、隐忍痛楚。
于周霭尽而言,这是最有趣的棋局。他无需亲手屠戮,只需挑拨情爱、放大偏见、堆叠污名,借天道枷锁折磨渔人,借世人恶意吞噬清白,借双向深情困住两人,让方知川在爱与不敢爱、扛与扛不住的拉扯中,一步步自我消耗、自我崩碎,最终重蹈历代渔人的覆辙,乖乖走向献祭湮灭的宿命。
方知川眸色骤然一沉。周身游离的浊气开始快速躁动、疯狂汇聚,不再是零散细碎的执念阴翳,而是朝着整片老巷扩散蔓延,浓稠如墨,压得空气愈发沉闷窒息。不同于方才扰人心神的小病小乱,这一次,周霭尽要布下更大的局。要借着今日这场雨,借着路人苏醒的诡异场景,借着全城人心惶惶的恐慌,彻底把他钉死在"诡案元凶"的罪名之上。
"怎么了?"陆行舟敏锐察觉到周遭氛围的骤变,空气骤然阴冷压抑,连雨声都变得沉闷滞涩。他瞬间收敛所有温柔,气场沉凝凛冽,下意识侧身将方知川护在身后,目光锐利扫过空旷雨巷,警惕暗藏的未知危险。
方知川轻轻摇头,往后退了半步,避开陆行舟的庇护,也避开这份太过滚烫的温柔。他是渔人,是承载黑暗、镇压灾厄的殉道者,从来没有被人庇护的资格。越是被护,越是动情,反噬越烈,最终只会连累护他之人一同坠入深渊。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