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依恋地看着他的阿娘。尽管阿娘遇到什么事情总是会向神仙祈祷,但这是他的阿娘啊,是生养他的阿娘。一开始,那座神像也只是在破庙里,被寄居在那里的他们供奉,可随着他一路功成名就,神像也被他的阿娘请回家中。
等他金榜题名回到家中时,他的阿娘正背着他对神像祷告,他默默站在妇人身后,听到她说:“神仙保佑,保佑我的小鱼一生顺遂。保佑小鱼不再痛苦,保佑小鱼忘了我。”
余嵬越听越眉头皱得越紧,他疑惑地听着妇人口中的那些话,上前问道:“阿娘你在说什么?我怎么可能会忘记你。阿娘?”
“阿娘?”余嵬手搭在妇人肩膀上就要将他扳过来,他手一动作,妇人便如木板一般直板板地落到地上。
余嵬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一幕,他看着妇人凄惨的死状,四肢瘫软,眼睛被挖去,露出血淋淋的空洞。余嵬目眦欲裂,他抱着头,跪倒在妇人身边,他道:“这不可能……这不可能……阿娘……啊啊啊!”
烟雾停滞,烛火停止,这方小世界中万事万物独他一人是动的,转瞬之间,万物破碎,他又回到了他六岁时的破庙。
这一次,他能够出去了。推开破门,他的阿娘死在距离庙门一步之遥处,她死不瞑目。
余嵬想起来了,六岁那年,他高烧不退,他的阿娘外出摘草药,就在归来之时碰见因雨势要暂时落脚破庙的土匪。
只要让那些土匪进来,只要舍弃他,他的阿娘就不会死。如果……没有如果……为了他,阿娘将这些土匪引开,自己却被土匪残忍挖眼断足,留着一口气被抛下山崖。
没有人知道阿娘是这么做到的,阿娘撑着一口气从山崖爬上来。这差一步啊,阿娘就能见到他,或许阿娘就不会死。
余嵬将妇人的尸身艰难地拖进来,大雨磅礴,雨水冲刷着尸体,在身下留下长长的一道血痕。余嵬含恨地看着头顶的神像,神像面容悲楚,好似悲悯众生。
余嵬时常在想,神啊,世间万般苦楚,为何不渡一渡阿娘,让她脱离苦海,毕竟她是如此虔诚。
后来,余嵬想,世间没有神明,不如让他来做神明,届时天地就在他的脚下,万物于他股掌间。
到了那时,他的阿娘会不会回来?
后来啊,土匪被他杀了。这些土匪死的时候还在骂骂咧咧,他们似乎不敢相信,就凭这么一个六岁的毛头小子,竟能闯进山寨,杀了他们这帮人。
彼时余嵬只是面无表情地笑着将刀捅进身下一个土匪的心口,他道:“不过尔尔。成神,会不会也是如此?”
……
余嵬眼睫不断眨动,等他睁开眼,看见的便是一张放大的人脸,他尚未回神,手已经下意识动作,猛地将这颗头颅贯进地上。
等回神后,看清是谁,他只是面无表情,嘴上说着抱歉脸上却并无任何触动,余嵬说:“抱歉。我不知道是你。你吓到我了。”
余彦揉着额头从地上爬起,他控诉道:“师父,你好狠的心啊。你……哎呦……你都不顾及我们多年的师徒情谊吗?你怎么连我的气息都认不出来?”
看着余嵬面无表情,一幅有事快说的表情,余彦微微收敛了一下表情,他道:“师父,你昨日说的是真的?”
余嵬也没有隐瞒的意图,“确是。怎么?你想阻止我?”
余彦当即摇头,“怎么会?师父误会我了。我啊,向来是和师父站在同一根绳子上的。怎么会忤逆师父?只是我有些伤心,为何师父从来不曾和我说过这些,我真的好气好伤心。”
余嵬见余彦抬手挡脸,又时不时从缝隙中觑他,便知晓他只是虚张声势,他也不恼,只是抬手如唤小狗一般招呼余彦过来。
余彦将头枕在他的大腿上,余嵬慢慢用手安抚他,喃喃道:“我一定会成神的。不管怎样,我一定会成神的。”
他这句话也不知是说给余彦听的,还是自己听的。
第120章 幻境1
“相歌,你要的东西我给你拿来了。”月凭玉将一面被红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东西递给柳相歌,“你这么做,红镜生骨知道吗?”
柳相歌略一挑眉,“你知道了?罢了,我这不是明知故问。那日匆匆一别,你还好吗?月公子有没有为难你。”
说到这个,月凭玉面色古怪,他垂着眼避开柳相歌清明的视线。那日他被阿兄找到后,二人就在客栈胡闹了一番,若非必要,不曾出门。
如若不是今日柳相歌发来玉简,只怕这时他和阿兄还在客栈胡闹。想到方才交给柳相歌的东西,月凭玉有些不安,他询问:“相歌,你拿这个做什么?阿兄说,此物极其危险,但凡使用无论使用者还是被使用者,皆不得轻易逃脱。我担心……”
知道月凭玉想说什么,柳相歌笑着安抚道:“放心,若非必要,我不会轻易动用。谢谢凭玉,也代我谢谢月公子。”
月凭玉轻应一声,二人就此分别,走过转角,月凭玉看见正倚靠在墙壁的月温及,他走过去,担忧道:“阿兄,你怎么来了?相歌一事,我担心……”
月温及笑着上前拥着月凭玉,他道:“放心,红镜生骨不会让他有事的。阿玉,我很庆幸你没有同上一次一样瞒着我。”
月凭玉面色涨红,在黑暗之下看不真切,他顺势将月温及拥入怀里,他道:“阿兄,是不是天要变了?”
“阿玉猜到了?”月温及仰头欣慰地看向月凭玉,“阿玉真聪颖。不愧是阿兄的好阿玉。”
月凭玉指尖微蜷,他有些不好意思,避开月温及炽热的视线,只是说:“阿兄,你会站在哪一边?”
月温及知道月凭玉想问的是什么,他轻轻拍了拍月凭玉的后背,安抚道:“别怕,阿兄永远会和阿玉在一起。阿玉在哪,阿兄就在哪。我知晓你的选择,阿兄不在意,只要阿玉喜欢阿兄,阿兄永远站在阿玉这一边。莫非……阿玉对柳公子起了别的心思?”
月温及的眼神蓦地凌厉,他温柔地伸手捧住月凭玉的脸,嘴角含笑,说出的话却不客气,“这不行哦。阿玉只能是阿兄的。”
“阿兄……别……不要在这里,这里有人会来。”月凭玉细微挣扎着,“阿兄……不要……”
“嘘。”月温及温柔地说,“阿兄有分寸,不会有人来的。”
*
柳相歌走在街上,两侧只有寥寥几人,明月高悬,映出的影子随着人动而动,柳相歌蹦蹦跳跳地走着,脑后马尾一摆一摆。
不知何时,身后影子多了一道,两个影子慢慢重合,两道融合在一起的影子慢慢动作,无论柳相歌怎么动作,最后融合的影子自始至终从未离开过他的影子,就好像有一人时刻跟在柳相歌身后。
走过转角,章呈风刚要跟上前,却被一只手给拦住,柳相歌笑着看向他,道:“呈风兄,你一直跟着我什么?你早都来了?”
章呈风眉一挑,“想想,你早都发现我了,是吗?”
柳相歌点头,抱臂上前道:“呈风兄,既然你来了,不妨和我一起在京城中逛一逛?来了京城几日,还未在夜晚逛过这里。你瞧,月色正好,宵禁期未到,呈风兄,我们一起同游一番,可好?”
“是吗?真是单纯同游吗?”章呈风深深看着柳相歌反问道,“就没有其他什么目的吗?想想,莫要骗我。”
柳相歌瞳孔一缩,他迅速垂眼,脸上不见端倪,笑着上前揽住章呈风,“呈风兄,你怎会这般想?你不信我?我当真只是想和呈风兄你一同月下畅游的。”
章呈风笑着说:“好吧,既是想想所求,那我便如你所愿吧。”
夜风萧瑟,在外摆摊的百姓早已收摊回家,两边檐下灯笼正燃,间或几家酒楼依旧,二人走在街上,略显萧瑟些。
伴着夜风,柳相歌问出了一直想要问的事情,“呈风兄,为何你一直认为我是神君?我见识过神君的过去,我依旧不认为我们是同一个人。呈风兄,为何你是如此固执?”
牵着柳相歌的手,章呈风也不知要说什么,只攥紧了他的手,祈盼这能给柳相歌更多力量,他的眼中闪烁着光芒,回想过去之时尚且带着憧憬,“想想,你便是神君,这是毋庸置疑的。我不会认错的。神君将我养育长大,为了寻他,我已经入世千年,千年中,关于神君的气息越来越薄,可我相信自己不会认错。你便是我要找的神君。”
柳相歌露出一个苦涩的笑容,二人正行至一方河边,站在河边,柳相歌指着不断流淌的河流说:“呈风兄,我还记得我们二人定情时是在河边,如今,我们又回到了河边,不知我们这情究竟是像河流一样不会阻断还是和河中水滴一般分崩离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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