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呈风蹲下,视线与柳相歌平齐,他笑着说:“夫君,我本来不想这么快行动的,可谁叫你想这么快就想起来。这是不行的哦,夫君你要知道。夫君,你可知千年以来,我带着记忆找过你多少次。呵呵,八百七十二次,我一次又一次看着你被人欺凌,受人排挤,种种意外都会导致你的早逝。不光如此,神君你不爱我啊。神君爱世人,为何独独不爱我。一千年啊,你宁愿去死都不肯爱我,为什么?为什么?神君你告诉我,为什么?”
柳相歌听着章呈风如泣如诉,如痴如怨的声音,他眼皮将闭未闭,他听着章呈风的话,努力想要开口,却还是什么也没有说,因为他的嘴被章呈风捂住。
章呈风恨恨地笑道:“千年以来我离你最近的一次便是不带记忆作为问心奴的那一世,那世也是我离你最近的一次。明明我们只差一杯合卺酒,明明我们已经是真正的夫妻了,明明我们已经有肌肤之亲了,明明一切都向好的地方去。夫君,你告诉我,你为何迟迟不让我知道你早已中蛊。夫君,明明你只要日日喝下我的血就能痊愈,为何你不愿喝下我的血呢?夫君,你知道吗,当你身死那一刻我是多么的绝望。我想,世上再也不会有人能够体会到我那时的苦痛。大婚之日,我的夫郎却在我面前身死。我真的好恨啊。夫君,不要怪我好吗?”
身死?
不会的,这背后一定身有隐情,非我本愿,呈风兄,别哭,好吗?
柳相歌拼命地想张口,却再没有力气了,他重重地倒在面前人的怀里,剩下的话再没来得及对眼前人说出口。
章呈风看着怀里昏倒的人,手于其脸上毫米处将触未触。
啪啪的拍掌声从章呈风身后传来,一个与章呈风手上的人皮面具极其相似的人走过来,此人赫然就是柳相歌先前碰到的疯癫人,他眼神清明,浑不似之前的疯癫样,他摇头说:“好生矛盾啊。你既要我出手伤他,又要他知晓此事是你做的。城主,你做事不坦荡啊。为何?难道让他神君知晓了会发生什么不好的事情吗?”
章呈风看着眼前这人,他嗤笑道:“若是世人知晓他们所畏惧的纸道人只是一个疯疯癫癫的嚼舌根的鬼,也不知他们会作何感想。俞延生,管好你自己,我的事情容不得你来置喙。”
俞延生做了一个闭嘴的动作,他正色道:“我知晓了,城主,属下告退。”
章呈风一把将柳相歌抱在怀里站起来,他面前升起一面镜子,章呈风抱着柳相歌走入镜子中,他喃喃道:“是啊,神君,我怎么会不知晓矛盾呢。你知道吗,我既要你爱我,又要你恨我。”
过去千年来,无论是明里还是暗里,他护着神君活过十八,可是无论如何,神君都不能得到善终。他不求能够与神君长相厮守,只求神君知晓他的心意,可是为何,即便他不将爱意说出口,神君总会在他面前凄惨死去。
后来啊,他知晓了,不是他的爱意让神君无法呼吸,而是这天下容不得神君。
章呈风回头,透过画桥村外的结界看向外面的一草一木,他暗道,是了,神君司自然,天界要神君死,人间也要神君死,鬼界也留不住神君。
他们害怕神君再次成神,于是无论是天灾人祸还是生离死别,兄弟阋墙……全都让他怀里的神君经历了。
真可怜,不是吗?
可惜啊,天不要神君成神,那么他便逆了这天!
第95章 过去/第一人称
人们总说,戏子无情,婊子无义。
可事实却不尽然。
我总觉得他们是在胡说。一群没本事的人将自己的不如意怪罪在这些戏子身上,与其说戏子无情无义,倒不如说他们自己无情无义,狼心狗肺。
我叫柯想想,是柯家戏班的班主之子。
虽说我占了班主之子的名头,可是我爹这人啊,实在迂腐。“士农工商”,商排在最末,故而他总认为读书考取功名才是上上策。对于戏班之事,他总不愿意让我多加涉及。
金玉台我常去,班里的哥哥姐姐们我也熟悉。但是关于唱戏、演戏,我却是一窍不通。俗话说得好,台上一分钟,台下十年功。
我两岁开始就被我娘抱到金玉台看着那些哥哥姐姐练基本功。二岁看到十二岁,我见过这些哥哥姐姐在台下汗水浸湿衣裳的样子,也见过他们反复练习一个动作练到崩溃却在大哭一场后含泪坚持的样子,见过他们被爹爹责罚后相约去玩的高兴的样子。有时候他们一个在台上简单的动作,台下却要练习数百次。有时候他们有的一辈子只能上一次台。
我敬佩着这些人。我想,世上再没有一群人像他们这样耐得住寂寞了。
加入戏班的也有是为生活所迫的,早年早早便进了戏班,拜了师傅有吃的有喝的,便也在这里长久留下来。也有的钱够了便如断线风筝一般飞走了,他们可能会回来,也可能不会回来。
谁会知道呢。我巴不得他们不回来。也巴不得他们回来。因为啊,前者是这里实在太苦了——筋骨断了,唱!继续唱!血肉没了,演!继续演!后者是,这里总归是他们的家,敬了茶跪下磕了个响头,无论离开与否,这里都是你的家。
戒尺一悬,每一个人的头顶都不能松懈,精神头绷紧了。每一场戏前总要绷紧脑子里的那根弦,片刻都不能松懈。戏台一上,个个精神抖擞,每每引得台下欢呼几场,这才叫戏好!打赏、欢呼同人一般齐齐扑过来这才叫戏好。过后班主就会招呼弟子,满酒好菜更不必说,不过主心的角儿往往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在吃食上便会留心再留心,故而烈酒总是入班主腹。可若是满场唏嘘、喝倒彩,这时班主就会给自己倒一碗冷酒,枯坐房中独自痛饮。其他人不消说,该练的练,苦学的苦学,直到下次满堂欢呼。
赤忱而明艳,这就是我所见的戏子们。戏子无情,婊子无义。呵,瞎话罢了。
对于看戏,我总是痴迷的。台上人甩着水袖走过,唱尽了人间悲欢,也演尽了人间离合。
说到这里,便来说说我爹。
我爹,他是个固执的人。他是柯家戏班的传人,应该是用“传人”这个词来形容吧,他从我祖父手里接过了柯家戏班。那时他年纪轻,不懂经营,技艺尚显生疏,故而偌大的戏班很快便走了许多人。他求过许多人,跪过许多人,最后年到中旬,遇上了贵人,得贵人出手后,我爹才得以重整戏班。
可是这贵人啊,好景不长,还未等到我爹报答,过了几年便逝世了。他的偌大的家业被败光的败光,被抢夺的抢夺,儿子不肖,女儿苦命。苦命的女儿被我爹接回家,戏班初初重启,一切尚不稳定,人手不够是真,技艺不深是真,班子才刚整好,这二人便相互倚靠,定情,嫁娶,二人带着柯家戏班到了金陵城,自此安顿下来。
以上便是我爹和我娘的故事。
我的娘亲,温文尔雅,是这世上最最好的女子,她学识丰厚,上知天文下知地理,我敬她爱她依靠她。她是我们一家的主心骨,瘦弱的身子为年幼的我撑起了全世界,有时候看到娘亲这么瘦弱的肩膀,我总会好奇,这么小的女子为何身体里为何会蕴藏着这么大的力量,她几乎无所不能。
常人道,十五是个好年纪。少年纤细的身形渐渐长成,也有了自己的小心思。
我说:嘿!你听过《落霞戏》吗?
“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的落霞。可是这折戏啊,非是写人间美景,它只是讲一个寡妇与青年相恋,最后因为种种原因,青年被迫娶妻,寡妇投河而死的故事。我既不为他们的爱情所感动,我只是为台上那人而怦然心动。
问心奴来到戏班的时候,我便时常跟在他屁股后面。这个不知名姓的人自从上台那刻便名声大噪。整个金陵无人不知他,他们说,哟,金玉台上那人演的戏最绝,他是这十年来最好的戏子。
他没有名姓,故而人们唤他问心奴。
我喜欢问心奴,这件事他知道,我也知道,所有人都知道。他们说,这是少年慕春,他这么美,这是人间常理,每一个见过问心奴的都会喜欢他。他们说,我只是其中之一,不足为奇。
每每听到此,我总是撇撇嘴,不以为意,我想,我的感情凭什么轮到你们来评头论足!我喜欢他,就算没有结局我也喜欢他,你们休要管我!
每当我对问心奴诉说我的满腔爱意,他总是礼貌地笑笑不说话,随后扯天扯地,用柔柔的嗓子说,少爷,金陵又有一个糕点铺子,下次你为我买来好吗。
我以为他是骨子里的客气作祟,这是礼貌,非是不动心,只是被多年的教养束缚,压制了他的满腔爱意。这时我总会说,好好,我依你,下次便为你寻来。
我以为我们<a href=Tags_Nan/QingMeiZhuMa.html target=_blank >青梅竹马</a>,我以为我们合该在一块。我以为……是了,这一切只是我以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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