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的吗?”柳相歌紧紧抓住章呈风泛着冷意的手肘,他迫切地想要从他身上寻到一些安慰,他含泪道:“那今天的呢,我喝的那些水呢?是真的水吗?”
柳相歌无措地看着章呈风,他看见了章呈风眼中的肯定,他便知道了,不管是昨天还是今天,那些是真正的水。他心下稍宽,却又控制不住,转而又吐得天昏地暗。
这厢,看着柳相歌仿佛要将胆汁给吐出,忍着身上的疼痛,桂云飞不解问道:“柳公子这是怎么了?有什么问题吗?”
入骨面色狠厉,他道:“你们是故意的?”
桂云飞一脸莫名,他痛得龇牙咧嘴,他道:“什么故意的,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何欲然急切地想要扑上去查看桂云飞的情况,他刚动作,便被入骨拦住,看着面前之人森寒的面色,何欲然嗫嚅道:“山神、降罪,恶鬼、诅咒。锈红村,已经、千年没有降雨了。”
“什么?”桂云飞不可思议道,“这是怎么一回事?欲然,你从来都没有告诉过我。”
何欲然闭了闭眼,他深呼一口气,然后垂着眼睫,不知在想什么,最后他道:“你不是从小在锈红村长大的,你当然不知道。”
他的声音粗哑难听,他将自己的缺陷暴露出来,在寂静中讲述过往——
千年前,梦崖国灭。他们锈红村的先祖在梦崖国灭后于乱世中风雨飘零、苟延残喘,而后几十年,天下一统,他们的先祖在这片旧土上继续居住,起先这里是郡,但自梦崖国的旧民生下带有诅咒的孩子后,他们受到驱逐,可是他们能够去哪啊?郡变县,县变镇,镇变村,而后变成锈红。他们这些带有诅咒的孩子世世代代生活在这片故土上,诅咒世世代代不能消除,起先,他们还愿意去更远的地方,其后,他们哪也不敢去。
说到这里,何欲然沉默片刻,继续道:“后来,先祖们发现,这里很久不曾下雨了。河床干涸变成土地。没有水,可怎么活啊?于是先祖放血为水。”
何欲然用另一只手在他受伤的腕上狠狠一压,鲜血涌出,艳红而刺目,而后鲜血顺着手腕流淌下去,艳红的鲜血逐渐变得澄清,是桂云飞他日日啜饮的水。
桂云飞听得目眦欲裂,他道:“为什么?为什么我都不知道这些?为什么?……那、那我日日喝的水都是你的……”
何欲然深深看着桂云飞一眼,他道:“之前是桂姨的,桂姨死后,我才时不时来你家放血给你喝的。”
“为什么?”
“云飞,你阿爹不是村里人,你受的诅咒影响最小,有朝一日,你会出去的,你能够去到外面。不必再局限于锈红村这一方天地。”何欲然叹气道,“本来不想告诉你的,一旦告诉你了,你的英雄梦还会在吗?你还愿认我这个朋友吗?云飞,我们锈红村那些人,全都是喝自己血的怪物啊。我们的先祖杀了太子殿下,以至于山神触怒,雨神降罪,这是我们应得的,你和我们不一样,你、还有出去的希望……”
桂云飞怔怔地看着何欲然,痛哭流涕,他哭着道:“不是的,不是的……”
第64章 恶鬼背棺
“哟?有生人来了?不介绍一下吗?”一个贼眉鼠脑的男人露出一颗头,朝里面看,晨曦中,他隐在阴影中,他不安好心道:“算了,正事要紧。云飞啊,桂姨已经死了快三年了吧?太子庙这事,你们不能再拖了。你们家这次必须得去。知道吧?”
桂云飞闻言,拉住想要说话的何欲然,摇了摇头,他道:“我知道了。你告诉村长,三日后的祈神日我一定会去太子庙的。”
“嗤。但愿吧。”男人鬼鬼祟祟瞅了在角落的那几个陌生人,眼睛滴溜转,盘算着什么,他仅露出的那颗头嘿嘿咧嘴,他道:“这几位没见过我们锈红村的祈神日吧?你们外地人不知道,这祈神日大有来头,十月廿,太子庙,祈神日,慰山神,求雨神,上告神灵,下慰太子。嘿嘿,里面家中快没粮了吧?三日后,你们不来也得来。否则,嘿嘿,你们就要饿死了。”
男人说完,露出的那颗头嗖一下离开。
柳相歌和章呈风坐在长凳上,他将头靠着章呈风的肩膀,昨日他吐得“肝肠寸断”,直到如今更是滴水未进,并非是没有吃的,而是一想到昨夜那一幕,鲜血下淌变成澄清,他食不下咽。
柳相歌道:“呈风兄,为何你昨日并未提醒我?不对,或者说,为何我不曾看见你换掉那些吃的?我真的没有吃下那些掺血的吃食吗?”
章呈风垂眸,用手慢慢摩挲扇柄,感受到他肩膀上的温热,他笑了笑,解释道:“并非故意隐瞒你。只是我不想让你担心。”
说到这里,章呈风没有继续说下去。他做事向来有备无患。一路上的危机早已在他算计中,金陵路遥,难免会出现变故,故而他早就让另一分身提早将这些“意外”铲除。
他的想想,可以成长,但必须在他的羽翼之下成长。
有时候章呈风觉得,他的想想就如同一只小鸟一样,是那么的脆弱,那么的无助。
他的小鸟飞走了,可他又怎么能够在原地等他的小鸟飞回来呢?
呵呵,自然是他的小鸟去哪,他便去哪。他的小鸟飞远的路上,所有的挫折磨难必须先让他来荡平。
他的小鸟,就算成长,也只能由他来赋予。
不过章呈风终究没有说出口,他就这么含笑看着柳相歌。嘴角弧度始终未变,眼里的笑意越来越深。
柳相歌抬眼,正正好跟章呈风对视上,看着笑意渐深的章呈风,他脑海中突然闪过那夜于半梦半醒之际,他听到的那句“夫君”。不禁赧然和尴尬,他暗自懊恼:糟糕!忘了这茬了。
柳相歌急忙将坐直,他左右四顾,眼睛胡乱瞥过,他匆忙道:“呈风兄,我去问问桂兄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说完,柳相歌匆匆跑远。
他没有看见身后那人变得阴沉的脸。柳相歌走到桂云飞身边,他问道:“桂兄,祈神日是家家户户都要去的吗?”
桂云飞摇头,他道:“并非。不过我对祈神日了解不多。往年都是我娘去的。我娘死后,我就借口不去祈神日了。我只知祈神日这日,由村长组织,每年选出几人跳祈神舞,祈晴祷雨之后,便发放给每家每户一年的粮食。不去的人家便让去的人家代领。”之前几年,桂云飞都是让何欲然去太子庙从村长手里领他家的那个份额,而他则在太子庙附近拿那些粮食。
无他,太子庙给他的感觉太奇怪了。尤其是村里人在祈神时双眼瞪大,无比狂热。也曾有一年,桂云飞跟着他娘一同去过太子庙。那时阴风阵阵,太子庙里的石像悲悯地低头,如鬼似神,在一众热切地高呼下更显得诡异。
回去之后,桂云飞日日不得寝食难安。以至于,再提起太子庙他都会感觉脊背发凉,仿佛高台上供奉的太子石像活起来,正一眨不眨地,就像他照镜子时,他身上那些眼睛,同样一眨不眨地,在看着他。
桂云飞道:“柳公子,你不要听荀偌那家伙乱说。这是我们锈红村的事情,你们外来人不用掺和。过几日,我和欲然一起去就好了。到时候你们就在家里好好待着。”
柳相歌闻言,蓦地升起一些好奇,他们昨日只去了快十户人家,每到一户,便会被那户人家的诅咒震惊,一来一回拉扯,根本没有别的机会去其他地方,也没有见过荀偌和他口中的村长。他道:“别,桂兄,到时候我们和你们一起去吧。”
柳相歌见桂云飞还想说什么,立即伸手制止他接下来的话,他道:“桂兄,我心意已决,你不必再说。再说了,不是要解决锈红村诅咒吗?而且不是准备没有粮了吗?我们也不能白白在你家里住这么久。去那里看看能不能帮你上什么忙。也顺便调查一下太子庙有什么古怪。”
听到柳相歌这么说,桂云飞也不好拒绝,只好点头道:“好。”
桂云飞看着一旁的何欲然,昨夜他们已经说开了。他伸手抓过何欲然的手肘,仔细看了一下他的被包裹的手腕有没有血渗出。他心道:原来,那叫水啊。娘,和欲然从未提过,他们只用那物来代它?你又如何要求一个从未听过水这个字的人识得水呢?人并非生来便知万物。
想到这里,桂云飞神情晦涩。
*
一个书生打扮的男人出现在路上,他手里提着一个半膝高的木桶,他的脚上贴了神行符,两手紧紧提着木桶,木桶中的水稳稳在其中,并未有一滴倾泻出来,他脚下的土地慢慢变得龟裂。
这处好似与其他地方隔开,寸草不生,龟裂的土地随处可见,枯树墨鸦哀鸣,眼见快到了地方,入骨神色刚要一松。他看见什么,停下脚步,一只手将木桶稳稳提起,桶中的水有些因着摇晃泄出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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