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当然是不急的,毕竟人就在你身边关着。”余彦道,“我知晓你的意思了,罢了,此事再议。”
说完,余彦就在月温及的注视下大摇大摆地翻窗离开,一如来时悄无声息。
月温及这茶,再是喝不下了,他将茶杯放下,随意披上一件外衣,拿着外面放置的一盏灯笼,提灯夜行,月色之下,他披头散发,一身白衣,提灯的模样宛如恶鬼索命,所幸他步履迅捷,躲过了众人耳目,他快速地来到月府的主院。
推开房门,月温及便听见他的父亲,月不朗痛苦的呼吸声。月不朗躺在床上,从骨架可以窥见若是他没有昏迷,他会是怎样一个高大俊朗的中年人,只是眼下,他形容枯槁地躺在床上,周身萦绕着淡淡一层死气,一旁服侍的下人早已睡得鼾声如雷,此刻,对于房中进了一人浑然不觉,依旧做着他那个与周公相会的美梦。
月温及没有看月不朗一眼,纵然他于他,是他的生身父亲,可是自他那般对凭玉,对他,他们之间已经没有什么情分可言了。
他走到一侧,扭动花瓶,噔的一声,机关响起,书架移动,露出书架后的机关。这是一个洞口,初初走进洞口,身后便传来机关关闭的声音,月温及不作理会,他先是步行走下石梯,步行一刻钟便到一处机关那里,他走上圆台,打开上面的开关,机关开启,一层层向下。
没人知道月府底下藏着这样一处地下宫殿。就连月温及也是最近才知道的。想起过去,他面色难看,神情厌恶。稍等片刻,机关停下,这是最底层,较之方才其他层,这处伸手不见五指,唯一的光源便是月温及手上的灯笼散发的微光了。
月温及神色如常,他提着灯笼上前,嘴角高高扬起,笑得极其甜蜜,他道:“凭玉,我来了,想不想阿兄?阿兄在这……阿兄永远不会离开我们凭玉……”
黑暗中,一道粗粝难听的声音响起,那声音充满不确定,道:“……阿兄?”
“阿兄在,阿兄在这……凭玉,不要怕……”
*
之后几人如常守灵。也不知周芜他们二人是用何等法子,等到柳相歌他们下一次守灵交班时便见两个与杭于和祝雾成长得一模一样的傀儡出现。
这两个傀儡行动如常,竟是瞧不出与他人的区别。细究起来,他们几日不过是初来乍到,也没被什么人特意关注,故而,却也没有人会去怀疑此公子非彼公子。
不过柳相歌却有些惊奇,趁着交班,他停在“祝雾成”面前,面前的傀儡如他愿没有动作,因而被柳相歌前后绕了一圈,最后柳相歌惊喜地朝章呈风道:“呈风兄,这个傀儡真是个奇物。也不知它是由谁做的,竟能如此惟妙惟肖。我还是第一次见呢。我只会用符箓化作纸人,纸人可是比不上眼前的傀儡。”
章呈风刚想说些什么,只见门口那处传来动静,他看过去,只见周芜和顾钦进来。
几人匆匆打了招呼,彼此交换信息,提到地牢,周芜道:“我不曾听过月府有地牢,只是过去我见郎君时常去一个地方,问起他时,他时常闭口不言,不知那处会不会有问题?”
听到周芜此言,柳相歌道:“不如我们前去一看?”
几人自然是没意见的。于章呈风而言,自然是柳相歌去哪,他便去哪。于周芜,自然是不放过一丝一毫的线索。至于顾钦,当然是听他阿姐的。
第50章 削骨换面又何妨
一个时辰一换班的时间略显仓促,所幸章呈风早有准备,他将入骨唤出来,道:“你就在这里看着,不要让人发觉异样。”
入骨此时的模样说不上好,衣服凌乱,脸上青一块紫一块,他道:“是,主人。”
柳相歌对此有些新奇,多看了他几眼,然后道:“你……这是怎么了?发生了什么?”
入骨闻言,碰了碰嘴角,嘶的一声,他道:“多谢大人关心,娘子太生猛了,故而……”入骨说完,耸了耸肩,露出一个“你懂的”表情。
这下,柳相歌有些尴尬了,他不敢再看入骨,他朝章呈风道:“呈风兄,我们走吧。”
章呈风颔首。四人小心躲避月府下人,很快就到了周芜所说的地方,期间柳相歌有意无意地将章呈风与其余两人隔开,他凑近章呈风,低声道:“呈风兄,你对他们做了什么?我怎么瞧着他们这般怕你?还有入骨是怎么一回事啊?”
章呈风扫过走在前面的几人,神情略显不屑,不过也没有特地大声说出来,而是用跟柳相歌同样的音量,他小声说:“没有做什么,我只是让他们做梦,梦的内容和他们自己决定。心善者会有个美梦,心恶者有个噩梦。具体的还得看他们自己本身,我也是手下留情了。至于入骨……”
章呈风眉梢下压,语气一沉,他道:“他快要死了……”
“怎会?!”柳相歌大惊,他急切问道:“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他不是好好的吗?怎会到死这一步?”
“因为啊……他本就是依附于欲望而生的幻蛇,需要汲取他人爱意。你可知他的娘子对他怎么样?”章呈风声音又低又冷静,他是说话的口吻是客观的,又是事不关己的,但他的眼睛里翻涌的情绪却并非如他现在所表现出来的那么冷漠,“他的娘子不爱他,恨他,汲取爱意为食的幻蛇终会因食物匮乏而死。”
章呈风看着柳相歌,他想说“我和他都是一类人,我们都会因为缺乏爱意而死。想想,求你,怜我”,可是他的嘴巴动了动,最终还是什么也没有说出来,他神情闪过一丝忧伤,随即给自己戴上如往常一般温和的、仿佛万事掌控的假面。
柳相歌闻言,也不知该说些什么才好,是说“呈风兄,别伤心,一切都会好起来的。既然入骨的娘子不爱他,那让他再找一个爱他的人就好了,这样他便不会死了”,还是说“呈风兄,这就是他的选择,我相信他万死不悔,你无需多忧”,只是每一个答案都不够好,都不是他真正想说的……
前世到底发生了什么呢?柳相歌望着章呈风,章呈风此刻笑意温和,如往常一般,却让柳相歌心中无端空了一块,他想说“呈风兄,不爱笑那便不笑。你我之间,无需如此。”可是,凭什么呢?他们之间又是什么关系呢?
柳相歌呼吸一紧,有些迷茫,他道:“呈风兄……”
“二位,到了。”周芜道。
柳相歌这才意识到,原来不知不觉间他们已经到了周芜口中的地方,此处约莫位于月府后院,较为僻静,四周鲜有人经过,门被栓上,门锁已经生锈,黄红色的锈迹刺目,顾钦取过腰间短剑,用力一挥,门锁被破开。由他带头,几人推门而入。院中景象萧条,杂草遍布,推门那刻,甚至惊起几只寒鸦,寒鸦们盘旋于院子上,叫声凄厉,让人遍体生寒。
周芜道:“这个院子就是郎君时常来的地方了,我曾问过郎君,为何时常来此处,那会他总是闭口不答,神色忧伤。”
柳相歌想起三年前见过的月凭玉,说月凭玉忧伤吗?倒是看不出来,彼时少年锐气依旧,出剑可辨意气风发,故而柳相歌猜测是在这三年中发生了什么才让过去的少年变成周芜口中那个“神情忧伤的郎君”,柳相歌问道:“不知周小姐和月凭玉月道友是怎么认识的?”
闻言,周芜面露怀念,神情戚戚,她答道:“其实,我们幼时便认识了。他,月温及,我,还有阿钦,只是那会他们兄弟二人不知我们身份,只道是我们素城来的客人。在亭枫城几年,我们也算是度过一段无忧无虑的时光。当时只见草长莺飞,如今再回首,欲语泪先流。再之后,我和阿钦便回到了素城。一年后,听闻郎君离家出走。再一年后,等我再到亭枫城时便代表素城住进月府,在月府三月中我时常见郎君神情郁郁。半年前,月府大变,再之后,便是我与郎君定亲一事。我与郎君早已私下定情,只是我尚未来得及表明自己的身份,便听闻郎君死讯。真真就命运不待人啊。”
顾钦听得此言,同样神情难过,在他看来,他的阿姐千好万好,而月凭玉纵然比不上他阿姐一根头发丝,可也比那些乡野俗人更能入他的眼,他的死,同样让他不好过,他恨恨道:“我定会助阿姐查清真相的。”
“阿钦……”周芜泪眼婆娑,望着自小跟在她身后的弟弟,被亲人关心的滋味很不好受,所有委屈不安难过涌上喉头,哽咽间,她道:“多谢阿钦。”
柳相歌听到周芜所述,对她与月凭玉之间的阴差阳错甚是同情,他暗想:应是天妒有情人吧……
他看了看四周,随即用手轻触挂在腰间的八卦盘,八卦盘没有任何异样,想来此处没有鬼气。那月道友时常来此处是为何?怀念故人还是来此躲避现世?柳相歌问道:“周小姐,你可知这处之前是用来干什么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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