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他大概是走了。


    有失落,有难过,有不甘心,但我无能为力。


    我躺在病床上,很多次告诉自己,走了也好,这样我就轻松很多。


    但命运总是喜欢开玩笑,他回来了。


    回来的时候,气色很差。


    他说手术费是找亲戚借的钱,我不信。


    我觉得他是找那些狐朋狗友借的。


    这也是我此生最后悔的事情。


    我从来没有相信过他,一次都没有。


    哪怕他为我做到去人体试药那个地步,我依然在用最恶毒的想法去揣测他。


    以至于忽略了他那段时间的反常。


    我的身体比我的心诚实。


    我发现我开始渴望他,那种在此之前从未有过的欲望,在他身上发生了。


    我确认自己喜欢上了他。


    不,不只是喜欢。是离不开。


    我们顺理成章地发生了关系,做了情侣之间该做的事情。


    我发誓我一定会好好对他,我一定会好好努力,让他过的更好。


    本以为生活会慢慢好起来,然后我的家人找到了我。


    我坐在回家的车上,还在期待我的父母是什么样的人。


    我不知道等待我的是一间精神病院。


    我的后妈坚称我精神有问题,把我送了进去。


    她说我出了车祸之后就不正常了,需要治疗。


    我的父亲站在旁边,一言不发。


    那是我人生中最黑暗的一段日子。


    那种被全世界抛弃的绝望。


    我被关在一间白色的房间里,墙壁是软的,防止病人撞墙自杀。


    窗户上有铁栅栏,我只能看到一小块天空。


    每天定时吃药,那些药让我昏昏沉沉,分不清白天和黑夜。


    我听到隔壁房间有人在嚎叫,听到走廊里传来拖拽的声音和锁链碰撞的声音。


    我每天都在想他。


    我想他会不会以为我抛弃了他,会不会觉得我就是一个不负责任的混蛋,会不会一个人坐在那个破旧的出租屋里等我回去。


    我想告诉他我没有抛弃他,我被人关起来了,我出不去。


    但我没有手机,没有自由,什么都没有。


    一个礼拜后,我想起了所有的事情。


    我想起了我是谁,想起了我的母亲,想起了那场车祸的全部细节。


    但我想起这些事情的时候,并没有感到解脱,反而更加痛苦。


    因为我清楚地意识到,我正在被自己的亲人关在这个地方,而我无能为力。


    我清楚地意识到,我喜欢上了一个骗子。


    出院之后,我翻看过那段行车记录仪无数次。


    每一次我都在想同一件事,如果那天我没有打方向盘,如果我直接撞上去,如果我彻底失去了意识,这一切是不是就不会发生?


    我不会遇到他,不会被卷进这场荒唐的骗局。


    但我没有。


    也幸好我没有。


    这句话我对自己说了无数遍,说到我自己都分不清是真心还是自我安慰。


    我那时以为他只是一个趁我失忆来骗我的人,一个碰瓷未遂然后顺水推舟冒充我男朋友的人。


    我有一百种方法可以报复他,但我不想。


    我告诉自己,我要他留在我身边,是为了确认那场车祸的真相。


    这是一个合理的借口。


    但其实真相早就摆在我眼前,可我依旧不信。


    我拼命想要证明他是骗我的,这样我就可以恨他,可以理所当然地把他推开,可以不用面对那个我早就喜欢上了他的事实。


    我把自己骗得很好,我差点就成功了。


    我终于把他留在了身边。


    在反复纠结和拉扯中,我最终确定了一件事。


    无论他当初是什么理由,无论他做过什么,我都不想去计较了。


    我想和他共度余生。


    我买了戒指,在他名下买了一套房,还把我母亲留给我的山庄,转到了他的名下,改名叫“乐栖园”。


    我想告诉他,我什么都不在乎了,我只想要他留在我身边。


    但我没有来得及说出口,我以为我还有很多时间。


    直到我回了一趟老家,所谓的父母拿着我母亲的遗物逼迫我,刺激我。


    我又发病了。


    再次醒来,还是在精神病院。


    还是那间白色的房间,还是那扇带铁栅栏的窗户,还是那些让我昏昏沉沉的药。


    我躺在病床上,看着天花板,觉得命运在跟我开同一个笑话。


    它把我一次又一次地送回这个地方,好像在提醒我,我永远逃不掉。


    等我出来的时候,我打开手机,看到了他发来的消息。


    最后两个字是“再见”。


    那条消息变成了一封永远无法被回复的信。


    我想告诉他我没有抛弃他,我不是故意消失的。


    但来不及了。


    屏幕上那两个字像两把刀,扎在我的眼睛上,拔不出来。


    我在法庭上看到他。


    他站在被告席上,低着头。


    我签了谅解书,但他拒绝了。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我这辈子都忘不了,那眼神像是已经做出了某种决定的释然。


    我脑子一片空白,想要冲到前面去,被律师按住了。


    我眼睁睁看着法警带着他穿过旁听席,从侧门离开。


    他的手被铐着,背影瘦得让人心疼。


    我想喊他的名字,但喉咙像是被堵住了,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我病得更严重了。


    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就是觉得醒着和睡着没有区别。


    白天和黑夜对我来说是一样的,吃饭和不吃也是一样的。


    我吃了很多药,有些管用,有些不管用。


    最管用的还是那枚硬币,他留给我的那枚。


    我把它放在床头柜上,每天早晨睁开眼睛第一眼就能看到它,确认它还在那里。


    那是我和这个世界之间唯一的联系。


    只要它还在,我就还能撑下去。


    他入狱之后,我发过很多次病。


    每一次都是在看到那份调查结果之后,消失的七天,人体试药,还有那封信。


    我拿着那份调查结果,反反复复看了很多遍。


    人体试药。


    连在一起我花了很长时间才理解它们的意思。


    那时我觉得一定是搞错了,他怎么可能去做这种事?


    他那么怕疼的人,被纸割一下都要嗷嗷叫半天。


    可报告上写得清清楚楚,日期、地点、药物名称、受试者签名。


    仅仅只是为了四万二,那笔钱最终流向了医院的住院部。


    为了给我缴住院费,牺牲了他自己的健康。


    每每看到那张肝损伤的检查结果,我都想要去跪在他面前求得他的原谅。


    可是……没机会了。


    还有那封信我看了无数遍的信。


    信上说,他不是以前的余景乐。


    这个说法很荒谬,但我坚信不疑。


    因为我知道真正的余景乐是什么样子,他会在大雪里蹲在路边喂野猫,会在我生病的时候笨拙地照顾我,会在深夜偷偷看我然后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那个向我勒索钱财、对我冷言冷语的人,不是他。


    每一次看到那封信和人体试药的调查结果,我都接受不了。


    我一遍一遍地想:如果我再努力一点,如果当时我多相信他一点,如果当时我没有用那些恶意去揣测他,如果当时我能看出他的不对劲,是不是一切都会不一样?


    这个问题没有答案。


    但它每天晚上都会来找我,准时得像闹钟。


    他出狱那天,我去了。


    我看着他从里面走出来,头发剪短了,人瘦了一圈。


    阳光照在他脸上,他眯了一下眼睛,像是不适应这个世界的光亮。


    我没有勇气靠近。


    我不知道他愿不愿意见到我。


    我坐在车里,握着方向盘,看着他的背影越走越远,直到消失在街角,才松开刹车。


    我用了整整一年的时间,才让自己相信我学会了如何去爱一个人。不会再用错方式,不会再用那些自以为是的付出把他推得更远。


    我想让他知道,我已经不会再做那些事情了。


    但我知道,光是说是不够的。


    我必须要做给他看。


    后来我终于鼓起勇气出现在他面前。


    那天我和往常一样,远远地看着他。


    他和同事去聚餐,出来的时候下雨了。


    我的车里刚好带着伞。


    我拿着伞出现在他面前,把伞递给他,然后转身就走。


    我不敢多停留一秒,因为我怕从他的眼睛里看到拒绝,怕他把我当成一个不速之客。


    我躲在角落里,看着他撑着伞,骑着小电驴走了。


    雨很大,他的背影在雨幕里变得模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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