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景乐装作刚刚才发现的样子,惊讶道:“啊?这是什么时候得的?严重吗?”


    周明远语气平淡地开口:“这是他从小就落下的根,跟他母亲的去世有关。以前一直在可控范围内,但两年前……”


    一旁的贺里忽然开口打断了:“周明远。”


    周明远看了他一眼,没有继续。


    余景乐转头朝贺里瞪了过去,贺里对上他的目光,最终还是没有出声,别开了视线。


    “周医生你继续。”余景乐说。


    周明远看到这一幕,心里有了数,继续说道:“两年前开始出现躯体化症状。最开始是失语,严重的时候影响到吞咽功能,有过两次因为无法吞咽被送到急诊的记录。”


    余景乐的呼吸顿了一瞬,他在网上看的那篇帖子是真的。


    贺里在旁边坐不住了,再次开口:“够了……”


    “贺里!”余景乐的声音不大,甚至连头都没有转过去。


    贺里的话戛然而止。他沉默了几秒,然后靠回椅背上,没有再说话,但下颌线绷得紧紧的。


    周明远等了两秒,确认贺里不会再打断之后,继续说下去:“失眠很严重。不是普通的睡不着,是连续三四天不合眼。后来发展到在公司开会的时候直接栽倒在会议桌上。”


    余景乐能感觉到旁边那道身影坐得笔直,这些症状他了解过,但亲耳听到这些症状发生在贺里身上时,还是很心疼。


    “长期高度戒备状态,身体被拖垮。胃溃疡、心率失常、免疫力崩溃……两年内住了七次院。每次最少半个月,最严重的那次住了三个月。”


    余景乐的眼眶已经红透了。他用力眨了一下眼睛,把那股酸意压下去,然后转头看向贺里。


    贺里依然偏着头没有看他,下颌线绷得很紧,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像是在拼命压制着什么。


    余景乐能看到他的眼眶也红了。


    他他伸手过去,握住了贺里的手,十指相扣,握得很紧。


    贺里被他握住的那一瞬间,整个人像是被电了一下,然后他慢慢地反握住了余景乐的手,力道大得让余景乐有些疼。


    但余景乐还是任由他握着。


    周明远看着这一幕,沉默了几秒,然后语气稍微放缓了一些:“但大概一个月前,他忽然来了一趟医院,说要停药。我当时吓了一跳,以为他又要像之前那样乱来。我问他为什么……”


    说到这里,周明远停顿了一下,然后又开口:“他说,他回来了。”


    第114章 走花路


    出了医院,余景乐一直没怎么说话。


    他坐在副驾驶上,看着窗外倒退的街景,脑子里反复回放着周明远最后说的那几句话。


    “本来我坚决不同意他私自停药的。重度焦虑突然断药,非常容易反弹,躯体化症状也会加倍反扑。”


    “可那段时间,我明显发现他整个人的状态完全不一样了。失眠缓解了大半,胃药也吃得少了,心率稳定了下来,再也没有突发过窒息和失语。”


    “这两个月,我是看着他越来越好的。这是他两年来状态最好的几个月。”


    余景乐没有说话,但握着安全带的手指轻轻收紧了一下。


    贺里察觉到了他的沉默,趁着红灯转头看了他一眼。


    少年的侧脸映在车窗上,表情有些放空,不知道在想什么。


    贺里没有追问,只是等绿灯亮起之后,一边转动方向盘,一边开口说了一句:“我已经好了。以后也会一直好下去的。”


    余景乐这才回过神来,转头看了他一眼,应了一声:“嗯。”


    车内安静了几秒。然后余景乐忽然开口:“我今天想出去吃饭。”


    贺里连忙回答:“好。你想吃什么?”


    余景乐想了想,认真地回答:“吃最贵的。你们这边最贵的餐厅是什么?”


    贺里笑了一下,然后认真地给他科普起来:“A市最贵的有三家。一家是日料,在CBD顶层。一家是法餐,在老城区一栋百年洋楼里。还有一家是做融合菜的,在新开发的滨江艺术区,主厨没有固定菜单,根据当天采购的食材现做。”


    余景乐听完,然后说:“那就去最贵的那家。”


    “最贵的是法餐,但要提前两周订位。”


    余景乐无语:“那你说个屁。”


    贺里笑了一声,转动方向盘:“不过我跟那家老板认识。”


    余景乐斜了他一眼:“你是不是全城所有贵餐厅的老板都认识?”


    贺里认真地想了想:“差不多。”


    车子一路往老城区开,百年洋楼藏在成片的梧桐树荫里,铁艺大门半掩着,露出里面一小片修剪整齐的花园。


    刚走进去,余景乐就全身不自在,第一次来这种餐厅,整个人像个误入城堡的流浪汉。


    门童认出了贺里,连忙上前引路,微微躬身:“贺总,包厢已经准备好了。”


    到了包厢,余景乐还处于土包子见世面的震惊状态中。


    侍者递上菜单,整本菜单没有一个价格,全部是当日的限定食材。


    贺里把菜单推到余景乐面前:“想吃什么随便点。”


    余景乐翻了两页,松露、金枪鱼大腩、法国鹅肝、鱼子酱……


    每一道菜的名字都透着很贵的气息,但没有一道是他真正想吃的。


    又翻了两页,眉头微微皱起,最后把菜单合上了。


    “其实我也不是非要吃最贵的。”


    贺里看着他,说:“我知道。难得你想出来散心,随便吃点。不好吃的话,回家我给你煮面。”


    余景乐听他这么说,这才重新翻开菜单,随便指了两道看着还算顺眼的。


    贺里又加了两道特色菜,然后把菜单递还给侍者。


    侍者退出包厢之后,包厢里安静了下来。


    余景乐靠在椅背上,环顾了一圈房间里精致的装潢,忽然开口说了一句:“从今天开始,我们一路走花路,过好日子,吃最贵的菜,过最好的生活。”


    贺里看着他这副忽然乐观起来的样子,忍不住勾了勾嘴角:“好。”


    菜很快上来了。


    摆盘精致得像艺术品,盘子巨大,菜量极小。


    余景乐看着面前那碟巴掌大的鹅肝,表情复杂地拿起叉子戳了一下。


    贺里给他介绍:“这是法式香煎鹅肝,搭配无花果酱和烤面包片。”


    余景乐嚼了两口,面无表情地评价:“这不就是动物内脏吗。”


    贺里嘴角勾了勾,又指着他面前那盅汤:“这是黑松露奶油浓汤,松露是新鲜刨片的。”


    余景乐喝了一口,点头:“嗯,蘑菇汤。”


    贺里又指了指下一道:“这是金枪鱼大腩刺身,空运过来的,今天凌晨刚到。”


    余景乐夹起来蘸了点酱油,塞进嘴里嚼了嚼:“生鱼片,好吃。”


    贺里继续介绍:“这是法式焦糖布丁配香草冰淇淋,上面的焦糖是用喷枪现烤的。”


    余景乐舀了一勺送进嘴里,眼睛亮了一下:“这个煎蛋饼挺好吃的。”


    贺里问:“要不要再来一份?”


    余景乐连忙摆手:“不要了不要了。”


    但贺里还是让侍者又加了一份布丁。


    余景乐看着那碟布丁端上来,没有推辞,低头又挖了一勺,吃完之后放下勺子,靠在椅背上满足地叹了口气。


    “吃饱了?”贺里问。


    “嗯,饱了。”


    贺里结了账,两个人走出餐厅。


    洋楼外面的花园里亮着几盏暖黄色的地灯,余景乐走在前面,走下台阶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那栋灯火通明的洋楼。


    “其实也没有那么好吃。还不如你煮的面。”


    贺里走到他旁边:“下次不来了。想吃面的话我随时给你煮。”


    “行。”余景乐点了点头,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下来,“走回去吧。”


    贺里没有问他为什么不开车,只是说:“好。”


    两个人沿着梧桐树荫下的街道慢慢往前走。


    路灯的光穿过树叶的缝隙,在地面上投下细碎的光斑,风一吹就晃动起来。


    走了一会儿,余景乐忽然把手伸了过去。贺里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手,伸手握住了。


    两个人就这样牵着手,沿着老城区的街道慢慢往前走。


    旁边偶尔有路人经过,看了一眼又移开目光,没有人停下来看太久。


    就这样一路走回了家。


    回到家的时候已经有些晚了。


    贺里在门口换鞋,余景乐已经光着脚走进客厅,平安绕着他的脚边转了两圈,他弯腰把平安捞起来抱在怀里,在沙发上坐下,平安立刻找了个舒服的姿势蜷好。


    贺里换好拖鞋走进来,在他旁边坐下,伸手摸了摸平安的脑袋。


    平安被两个人同时摸得有些困惑,抬头看了看这个又看了看那个,最后选择闭上眼睛继续睡了。


    余景乐靠在沙发上,感觉眼皮逐渐开始变沉,但还不想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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