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袋沙从你工钱里扣!!”


    余景乐趴在跳板边缘,喘得像是破风箱。他撑着木板,慢慢站起来,沉默地扛起第十六袋。


    【掉江里了!扣钱!】


    【哈哈哈哈哈哈!】


    【虽然但是……有点惨。】


    【惨?贺里被他逼着发传单晕倒的时候不惨。】


    【活该。】


    第二十袋,第二十五袋,第三十袋……


    他的速度越来越慢,每扛一袋,都不得不在跳板中间停下来,张着嘴剧烈喘息,肺叶火烧火燎。


    眼前的景象开始发黑,汗水流进嘴角。


    【三十袋了……】


    【这小身板……意志力可以啊。】


    【可以什么可以,如果不是他来,在这里扛沙袋的人就是贺里了。】


    【你们看他的肩膀,血都渗出来了。】


    不知道第多少袋的时候,余景乐闷哼一声,直接跪倒在地,沙袋从肩头滚落。


    他趴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冷粗糙的水泥地,有那么几秒钟,大脑一片空白。


    【摔了!】


    【不会起不来了吧?】


    【起来啊!不是要演戏吗?演到底啊!】


    他动了动手指,撑着地面,一点点爬了起来。


    重新扛起那袋沙。


    余景乐将背上的一袋沙码好,身体晃了晃,勉强站稳。


    彪哥不知何时走了过来,嘴里咬着新点的烟。


    “行了,就到这里。”


    余景乐喘着气,看向他。


    彪哥从兜里掏出一把皱巴巴的零钱,蘸着唾沫数出几张,拍在余景乐汗湿洇血的胸口。


    “五十四。拿着。”


    余景乐低头,看着黏在皮肤上的五十四块。


    彪哥把烟拿下来,说道:“你掉江里那袋,扣了。六十一袋扣了七块。”


    余景乐没什么意见,毕竟确实是自己没拿稳。


    他拿着那五十四块钱,一瘸一拐地走上回程的路。肩膀火烧火燎,膝盖每弯一下都像有针在扎,肋骨随着呼吸传来闷痛。


    这条路没有路灯,两边是半人高的荒草,虫鸣聒噪。


    走了不到五分钟,前方影影绰绰出现了三个人影。


    一个蹲在路边抽烟,一个斜靠着废弃的电线杆,还有一个直接横在了路中间。


    土路很窄,旁边是散发着恶臭的水沟。


    余景乐脚步下意识放慢,想从旁边过去。


    “站住,让你走了吗?”路中间那个开口了,声音拖沓,带着种懒洋洋的恶意。


    余景乐低着头想加快脚步。


    “我大哥叫你呢,耳朵塞驴毛了?”


    靠着电线杆的那个直起身,堵住了去路。


    三个人围了上来,把余景乐围在中间,那是三个年轻人,穿着紧身花哨的T恤,头发染得五颜六色。


    “今天赚了不少吧?”蹲着那个站起来,弹掉烟头。


    “不多,辛苦钱。”他试图让声音听起来平静。


    “辛苦钱也是钱。”黄牙伸出手,掌心向上,勾了勾手指,“拿来,哥几个晚上还没吃饭呢。”


    【完了,遇上抢劫的了。】


    【快把钱给他们啊!命要紧!】


    【瞎担心什么?他不给人跪下都不错了。】


    【就是,人渣什么时候要过骨气这种东西?】


    【有道理。】


    余景乐的手在裤兜里,死死抓着那卷钞票。


    “这是我扛沙袋赚的。”他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试图讲道理,“就五十四块。你们……”


    “谁他妈问你多少钱了?”路中间那个,也是看起来最壮实的,不耐烦地打断他。


    说着,一把揪住余景乐的衣领,把他扯得踉跄了一下,“让你拿来,听不懂人话?”


    余景乐被他拽得差点摔倒,全身被牵扯,疼得他眼前一黑。


    “松手。”他咬着牙说。


    “哟呵?”


    壮汉乐了,凑近他,“还来劲了?”


    旁边那个一直没说话的黄毛,忽然一巴掌狠狠扇在余景乐后脑勺上。


    余景乐被打得脑袋一懵,耳朵里嗡嗡作响。


    “最后问一遍,给,还是不给?”


    黄牙凑过来,几乎贴着他的脸。


    余景乐能闻到他嘴里浓重的烟臭,理智在尖叫:给他们!钱没了可以再赚!原主肯定会给!你他妈快给啊!


    但……凭什么?


    凭什么他累死累活换来的这点钱,要轻易交给这些寄生虫?


    一股无处宣泄的愤怒,似乎让他长了几个胆子。


    他抬起眼,看着揪住自己衣领的壮汉,视线因为肿胀和汗水有些模糊。


    “不、给。”


    【我操!居然没给?!】


    【疯了!绝对疯了!】


    【为五十四块钱不要命了?!】


    【这不是钱的问题了……】


    【那是什么问题?尊严?他有个屁的尊严!】


    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瞬,拳头猛地砸在了他的腹部。


    “呃啊——!”


    剧烈的绞痛让他瞬间蜷缩,胆汁混合着酸水涌上喉咙。


    紧接着,第二拳,第三拳……从不同方向袭来。他被踹倒在地,拳脚像密集的冰雹,落在他的身上。


    最后只能蜷缩起来,用胳膊死死护住头脸。


    耳边是拳脚到肉的闷响,夹杂着混混们粗俗的叫骂。


    “妈的!敬酒不吃吃罚酒!”


    “打!看他骨头有多硬!”


    “钱呢?摸他兜!”


    一只手粗暴地伸进他的裤兜,扯走了那卷被体温焐热的钞票。


    “就这点?穷鬼!”


    “走走走,晦气!”


    脚步声骂骂咧咧地远去,消失在黑暗里。


    第5章 一个硬币


    余景乐趴在冰冷肮脏的土路上,脸贴着粗糙的沙砾。


    全身的疼痛冲击着他的神经,嘴里有铁锈味,他试着动了一下手指,钻心的疼。


    就这么趴在地上,听着自己粗重艰难的喘息,和远处的江水声。


    夜空漆黑,没有月亮,没有星星。


    也没有光。


    不知过了多久,夜风将他汗湿的后背吹得冰凉。他慢慢地用手肘撑起身体。


    想笑,却只发出嗬嗬的抽气声,牵动肋骨的伤,疼得他浑身一颤。


    最终摇摇晃晃地朝着出租屋的方向走。


    【……】


    【何必呢。】


    【我看着都疼。】


    【他刚才要是给了,是不是就不用挨这顿打了?】


    【可能吧。但给了第一次,就有第二次,第三次。】


    【在这种地方,软弱就是原罪。】


    走了很久,久到码头的灯光彻底消失在身后,前方出现了零星昏暗的路灯。


    走到一个水<a href=Tags_Nan/Dragon.html target=_blank >龙</a>头旁,捧着冰冷的自来水,胡乱冲了冲脸上的血污和尘土。水流刺痛伤口,让他清醒了些。


    习惯性的伸进口袋,里面空空如也,但在最里面的角落,他触碰到一个冰凉的物体。


    反应过来,他费力地将它抠了出来。


    一枚一块钱的硬币。


    不知何时掉进夹层里的,硬币很旧,边缘有些磨损。上面似乎还沾着一点他手上的血污。


    余景乐摊开手掌,看着掌心这枚脏兮兮的硬币。


    自嘲的笑了笑,最终还是收紧手指,继续往前走。


    推开那扇熟悉的木门时,屋里的灯光让他眯了眯眼。


    贺里依旧坐在那张旧沙发上,面前摊着报纸。


    听到声响,他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过来。


    余景乐挪进门,反手关上门。走到桌前,松开紧握的拳头。


    “叮。”


    一声轻响。


    那枚沾着血污和泥土的一元硬币,滚落在桌面上。


    “就剩……这个了。”


    贺里的目光,从余景乐灰败的脸上,移到桌上那枚孤零零的硬币上。


    “路上被人拦了?”


    “……嗯。”


    “抢了?”


    “……嗯。”


    “钱都抢走了?”


    余景乐扯了扯裂开的嘴角,没有回答。


    答案显而易见。


    贺里没再追问。他重新垂下眼,看向桌上的报纸,手指无意识地在某个标记上点了点。


    余景乐站在原地,身上的疼痛后知后觉地汹涌袭来,混合着巨大的委屈和绝望。


    鼻子猛地一酸,视线瞬间模糊。


    他猛地转过身,面朝斑驳掉皮的墙壁,肩膀无法控制地开始颤抖。


    想把喉咙里翻涌的呜咽憋回去,但终究没忍住,眼泪汹涌而下。


    房间里,只有压抑到极致的喘息。


    贺里坐在沙发上,保持着原来的姿势。耳边是那极力隐忍、却依旧丝丝缕缕钻入耳膜的泣音。


    指尖在报纸上划出一道无意义的痕迹。


    他想起白天在码头远处,看到的那个执拗的背影。


    想起他挨打时蜷缩的样子,和最后爬起来的动作。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