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大的男孩已经十四岁,青少年了。


    孩子们虽是站在父亲身旁,表情却如受吓的小鸟。


    “我不会放弃,”伊利亚斯看着他,“我会继续收集你的罪证,市辖区不管,我就去总统办公室,你等着牢底坐穿吧!”


    孟澈没有问为什么。


    伊利亚斯迫不及待地自己道出原因:“阿奈总有一天会回头看到我有多好,我还没等到她跟我道歉!我还想要和她一起活到七老八十!”说着说着,伊利亚斯低下头,像一颗枯了根的树,“你毁了这一切。”


    不会有那一天,阿奈永远不会道歉。孟澈心里清楚,伊利亚斯心里也清楚,伊利亚斯需要的只是一个仇恨对象。


    “对不起。”孟澈说。


    伊利亚斯就是他,是没被晏青夷捡到的孟澈。


    离开博物馆,家门口又一次被涂满红漆:


    “凶手”、“剥削者”、“邪教徒”,诸如此类。


    今天不一样,跳出十几个兽人,孟澈认得他们,都是在武器工厂受过压榨的兽人,他们抄起防狼喷雾喷他,用生鸡蛋砸在他身上,还有些烂菜叶。


    “凶手!”有人喊。


    喊的那人孟澈有印象,这人偷懒被渔夫抓了正着,渔夫要杀鸡儆猴,他率先上去殴打这名工人一番,也算救过对方的命。


    对方在法庭言之凿凿地说自己遭受“孟先生”惨无人道的苛待。


    救命这点恩惠,不足以抵消兽人们对他的妒恨。


    在天壤,兽人是红灯区商品,是最为廉价的劳动力,是贵族可以随意打骂且不用负道德责任、亦不同负法律责任的出气筒。


    兽人们嫉妒孟澈,包括曾经的猛虎党成员,和孟澈称兄道弟过的人。


    凭什么孟澈可以不用低头?


    凭什么孟澈能做主教的猫?


    凭什么孟澈锦衣玉食,万千宠爱?


    到现在依旧凭这份宠爱逍遥法外,那位了不起的主教为他的猫献祭了自己!


    凭什么?


    凭什么?


    这些兽人都是没被晏青夷捡到的孟澈。


    孟澈站在门口,面向一众兽人,掸掉脸上的鸡蛋清,弯下腰鞠躬:“对不起。”


    他低着头,蛋液从太阳穴划到脸颊,从鼻尖落下去,视野所及,石砖缝隙长出来一支细细小小的草。


    “对不起了。”孟澈认认真真地重复。


    兽人们那天之后没再登门骚扰,可能目睹了他血淋淋的不好,心里得到宽慰,宽慰溶解了嫉妒。


    二十七岁晏青夷给他送了《海的女儿》原版绘本,不算缺席。


    二十八岁缺席。


    二十九岁缺席。


    三十岁缺席。


    三十一岁生日。


    过了今天,他和晏青夷相识正好二十年。


    这个骗子,这么久没陪他过生日。


    最近有个大新闻,π37医学取得创世纪突破,新药已上市,注射后可以使创口在十分钟内完全愈合。车祸、切割伤、枪伤等患者的生存率直线提升,但新药同时导致另外一个问题,促进创伤愈合过程使得潜在癌细胞急速增殖。


    保守方建议下架新药,新任总统则致力把新药价格打下来,让它成为人人够得着的处方药物。


    手机跳出某网络电台的广告,孟澈啥也没点,广告已经自发激烈地争吵起新药相关,隔着屏幕喷孟澈一脸唾沫星儿。


    眯着眼睛找广告上灰灰小小的“×”,没找到,放弃,直接捏音量调关静音。


    以前在天壤总好奇信息鼎盛期什么样,现在的信息是他不想看也挣命要窜出屏幕,头疼不已。


    小白送去了亚撒家里串门,此猫长了年岁长了肚量,也长了度量,和从前剑拔弩张的大缅因握手言和,变成了互相嗅屁舔毛的好兄弟。


    茉莉和独苗儿子天天并肩蹲阳台上,看东边日出西边雨,看灰蒙蒙的海水变得清澈湛蓝,看雨停后半架若隐若现的彩虹,尘世间的纷纷扰扰于它们二只而言,全无纷扰。


    亚撒的一线海景别墅倒让孟澈心里全是纷扰,嫉妒啊!


    苏珊想回孟澈这头照顾孟澈,被举报了,社区服务也算服刑,孟澈在博物馆服务得到的报酬鲜少,不足以满足衣食住行,他能天天吃上肉纯粹靠朱丽叶、亚撒、袁满轮番救济,钱不够请保姆,邻居把苏珊当作保姆举报,孟澈不怕查,但受不了监察部门天天来,有时候一天来三遍。


    只得把苏珊退回到亚撒的一线海景别墅。


    一想到公寓里小白不在家,也不着急回。


    说一天话,口干舌燥,游客小姑娘好心给了一杯奶茶,齁甜,喝完更渴。


    饮水机接了三杯水,喝光,蜷在休息室小沙发上。


    迷迷糊糊,手机振动,拿起来,看见是朱丽叶。


    “来,我给你烤了蛋糕。”朱丽叶说。


    “嗯。”他应完,挂断电话。


    知道朱丽叶不仅把他当个猫、当个弟弟,不该接受她的好,可是日子太难熬,他只想去吃一口蛋糕,今天是他生日。


    孟澈吸了吸鼻子,昨晚待在阳台发呆,今天越发闻不到味道,别是要感冒。


    越躺越困,等到想打起精神回家,身体沉得动不了,侧过身,蜷起膝盖。


    没放任自己睡着,小憩着,反应慢下来,迷迷糊糊察觉屋子进了人。


    休息室是公共场所,人来人往也正常。博物馆的工作人员好相处,只有馆长不是好玩意。


    0515识别服怎么穿上的?


    馆长提前把他叫到办公室,拐弯抹角暗示他,0515识别服他不喜欢可以不用穿,那份孟澈巴巴盼的优异表现评价书,馆长说也可以这周就写,评价书送上去能减免孟澈社会服务时间。


    又说孟澈长得像他儿子,馆长丧妻之后一直没再娶,儿子也忙得一年回不来一次,提议孟澈跟他回家,晚上亲自下厨给孟澈做顿好吃的。


    没什么问题,只是孟澈太熟悉馆长这眼神。


    他怎么就招这些下三滥喜欢。


    离开时甩了馆长办公室的门,事后馆长非说门让他暴力摔坏,扣了他三个月工资。


    以为馆长贼心不死摸进休息室,但也不是多在乎,π37最讲究文明,馆长自恃教授身份,看他一眼都是偷偷摸摸。


    直到那只手扳上他的肩膀,将他翻过去扣在沙发上。


    顿住。


    又没顿得住,就只是停止了反应。


    没迎合,没反抗。


    孟澈头一回知道自己身体还有这样的天赋,醒着能像小白睡熟一般,怎么摆弄怎么有,肌肉、关节全然放松。


    保持呼吸。


    能闻到味道,贴这么近就能。


    没使劲吸,也没敢加快呼吸,生怕惊扰鼻息间的气味儿,怕它突然散了。


    睁眼更是不敢。


    假的就假的吧,假的也很好,多溺一秒是一秒,身体真是个巧妙的伙伴,一秒掰四瓣,时间刻度细到再分不出个数。


    枯木逢春,或是枯井忽然钻出水。


    不恰当,枯木到春天发绿芽是因为人家压根儿就没死,井底出水也是因为底下早有活口。


    还是使劲绷着,不敢高兴,高兴早了怎么办?


    也不是第一回高兴早。


    小白在院子里晒太阳,他在屋里听见有人和小白玩,跑出去看,发现是路过的少年;


    前年生日,朱丽叶在他门口摆了蛋糕,吃了一口,味道太像,旧病复发一样手脚颤抖,哭不出,泪流经肠胃咽回去;


    上礼拜,过马路看见个穿白袍的神父,走过去拽住人家,神父不惊不恼,看着他的脸,叹了口气。


    初审开庭那场闹剧被各个电视台直播,陪审团、法官遭了晏青夷操控高喊“无罪”,现场一片乱套,结果是不公开审理的终身监禁。


    事情过去几年,没人认识他合理,被认出来也无可厚非。


    “信友,你要学会原谅。”神父说。


    说话的工夫,孟澈扫见神父手背上的创口,伤口可能是给院子割草时被机器划伤,皮肉外翻,深得孟澈不敢看,怕见着骨头。


    孟澈:“你这得打破伤风疫苗——”


    提醒的话戛然止住,那创口以孟澈肉眼可见的速度翻回去,倒放似的,皮肉拢起,又慢慢、慢慢地平整下去。


    孟澈笑起来,一把抱住神父,抱得要多紧有多紧,在神父脸上啪嗒亲了一口。


    “我不仅原谅,我还拥抱我的仇人们,够不够?”


    他问神父。


    这些年越来越不喜欢说话,可能每天工作说了太多的话。


    博物馆讲解员这份工作,不能无视入馆参观者的问题,哪怕他们问的是:“我认为你有刻意抹黑实验室呀,好歹是国家机构,应该不会虐待志愿者吧?”


    “你遭到猥亵那一段我也查了资料,没发生实质行为吧?你受到的心理伤害会不会只是你自己妖魔化那段经历?”


    孟澈保持微笑:“你说的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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